叶蓁蓁紧闭双眼,越想让自己入睡,越是了无睡意。
过了一会儿,她隐约听见谢绥之躺下翻身的响动,她迟疑片刻,悄悄睁开眼睛,朝谢绥之看去,正对上他的眼睛。
烛火未熄,他的瞳孔清晰地映着她蓦然怔愣的眼眸。
她不自然地躲开视线,缓解自己的尴尬:“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谢绥之闷声低笑,隐约透着一抹愉悦,“你也睡不着,不是吗?”
叶蓁蓁翻过身子:“我现在困了,马上就睡。”
“阿蓁。”他盯着她掩映在被褥里的背影,唇角笑意慢慢敛去,他好像总算想起问她,“你为何离京?为何出现在雨霖镇?”
叶蓁蓁默然半晌,她可能需要求他帮忙,遂如实相告:“曲……夫君病入膏肓,我是去泰山求周神医救治夫君。”
夫君?
谢绥之勉力咽下那股子滔天的嫉妒与恼恨,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道:“京中名医甚多,连他们都无法医治,你怎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周神医就能救他?”
“能与不能,总要穷尽一试。”
谢绥之面色霎时沉下,声音仍旧没有任何起伏:“不惜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
太后又能是什么慈善的主儿?
叶蓁蓁背对着他,暗暗地握紧拳头:“是。”
谢绥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份不远千里孤身救夫的勇气,当真是令人动容?”
叶蓁蓁避重就轻:“也不算孤身,我带了秋锦陪同我上路。”
谢绥之扯唇:“是吗?我遇到你时,可只有你一人。”
还是那种极其危险的境况。
叶蓁蓁小声道:“路上遇到一些麻烦走散了,不过,她会到泰山等我。”
从客栈逃出来后,她遇到了采买吃食的秋锦,为了避免被人抓到,她们分开而逃。
谢绥之顿了顿,问:“什么麻烦?”
究竟是怎样的麻烦让她在一辆疯跑失控的马车上?如果没有遇到逃命的他,那匹疯马又会以何种方式停下来?她又会面临什么,他几乎不敢想象任何一丝失去她的可能。
“打尖住店时,遇到了坏人……”
叶蓁蓁大致将人牙子的事说了,却没说自己生病的事。
谢绥之表面波澜不惊,喉咙里却滚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一声比一声冷峭:“曲家是没人了吗?竟然让你一介弱女子孤身犯险?连护卫都舍不得给你安排几个?”
虽然,他让重明暗中跟随,但在他发出求救信号时,重明不惜违抗命令,也要放弃任务,选择过来救他。
也是阴差阳错,若非安排重明护卫阿蓁,他也不可能及时赶到,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
叶蓁蓁始终背对着谢绥之,不知他的神色如何,但能从他的语气感知到他的气怒,不愿他对曲家有偏见,只说:“我是偷偷离京的,真不怪曲家。”
险被人牙子卖入腌臜地界,她竟还能替曲家分辨,谢绥之阴阳怪气道:“做了三年曲家妇,真把自个儿当成了曲家人?叶蓁蓁,别忘了,你姓什么?”
姓什么?既不姓曲,也不姓谢。
她是叶家女,不论是寄居谢家,还是嫁入曲家,她与她真正的亲人都无法团圆,始终分隔两地。
“谢绥之,你在气什么?”叶蓁蓁也恼了,莹润的小脸染上一层阴霾,她口不择言道,“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就像当初她没资格嫁给谢家人,他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质问她?
周遭空气似乎霎时冷凝下来,叶蓁蓁以为自己彻底惹怒了他,结果,他却是一言不发地沉寂下来,什么都没再说。
争执,无疾而终。
叶蓁蓁闷闷地自行消化完不好的情绪,等天亮起来,该干嘛还是干嘛,该让他按时服药,就让他按时服药,该让他吃饭就吃饭,该给他换药就换药,也不主动同他说话。
真当她没有半点脾气吗?
她不主动搭理他,谢绥之显然也不太理她,且看谁的心性更胜一筹?
叶蓁蓁这副分明瞧着他却将他视作无物的态度,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抓心挠肝地难受,他最怕的就是,她当他是陌生人。
没有感情,没有爱与恨,什么都没有。
可要他先低头认错,那也绝无可能,承认自己错了,不是变相承认曲家对她的疏忽与轻视。
这辈子,他最厌恶的就是姓裴的,和姓曲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两日,离太后春秋仅剩五天,谢绥之还在五百里开外的洛州,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杜仲眼看寿仪队伍就要抵达奉高县,连谢绥之的影子都没见到,正要找留守装病扮成谢绥之的林落问问情况,哪知道掀开马车一角,连林落都不见了。
“杜大人,不知谢大人病体可有康复?”
“是啊,我们都有好几日没见过谢大人了。”
几位同僚朝马车走过来。
杜仲甩下车帘,沉脸道:“谢大人巡访阳河道,淋了两天的雨,受寒重病,又要舟车劳顿赶路,哪儿那么容易恢复康健?谢大人脸都还白着,只是这会子睡着了。”
“太后寿仪将至,只有几天时间给谢大人将养身子,传令下去,一切闲杂人等都不许靠近马车,打搅谢大人养病。”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