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绥之的目光落在那枚同心锁上面,借着昏黄的火光,隐约可瞧见‘永结同心’四字。
他低声唤她,“阿蓁,冥冥之中,这是不是另一种缘分?”
叶蓁蓁一声不吭,继续往他伤口撒药粉。
显然,谢绥之也没期望听到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我们曾在一座姻缘庙避过雨,那座姻缘庙香火鼎盛,雨一直未停,你等得无聊,便在月老神像下许了三个愿望。一愿母亲与兄长身体康健,衣食无忧;二愿父亲沉冤昭雪;三愿……”
谢绥之顿住。
他笑她愿望许错了地方,哪有人对着姻缘庙不求姻缘、却求月老不该管的愿望。
她生了恼,偏说:“万一月老是个爱管闲事的神仙呢?”
第三个愿望,她没有宣之于口,他又问她没有说出口的第三个愿望是为谁所求:“你前面两个愿望皆为家人所求,第三个愿意是为自己,还是……为我?”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秘密。”
他问:“可有保密之期?”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然有啊,三年之后,我就告诉你。”
彼时,她十四岁,他十七岁。
三年后,是他及冠之年,也是将她送嫁离京的时候,她带着那个秘密离开京城,带着一身情伤奔赴另一个男人。
谢绥之从回忆中抽离,那种崩溃无力、那种亲手推开挚爱的焚心蚀骨之痛犹在。
一阵凝滞的沉默过后,他看着她,哑着嗓子低问:“当年第三个愿望许了什么?我如今可还有资格知晓?”
叶蓁蓁未抬头:“忘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愿望。”
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愿望,自然该忘,也是放过自己。
那一年,谢绥之奉谢老太公之命回陈郡祭祖,她缠着他也想去,他同意了。
其实,她是想去边塞青水镇看望母亲和兄长,分别多年,她太想念家人了。
谢家小姐们皆有父母在侧,每每看到她们尽欢膝下,受了委屈有母亲疼惜,受了欺负也有母亲撑腰,她就忍不住想他们,想她的母亲,想她的兄长,他们过得如何,她已经长大了,他们会不会认不出她了?
祭完祖回京的路上,她没有告诉谢绥之,一个人偷偷地离开前往青水镇。结果,她在岔路口遇到了等她的谢绥之,她惊诧不已。
他笑容清润隽美,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你一个姑娘如何能独身上路,我陪你去。”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又上下打量她一眼,眼尾轻挑:“嗯,小姑娘还挺聪明,知道以男儿身行走,不仅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更安全。”
她被他夸得耳根泛红,骄傲地挺了挺小身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看看我在谁跟前受教?三哥是绝顶聪明之人,作为妹妹,自然也不是什么蠢笨之徒?”
少女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渐渐绽放花期。
十七岁的少年目光在她胸前流连了一圈,不自然地别过视线,清俊如玉的面庞泛起红色:“你衣服小了,略穿宽松一些,更像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没有啊,挺合身。”
她低头打量自己,又瞧他的反应,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她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比他的脸色更红。
然后,他陪她去了青水镇,母亲和兄长的情况并不太好。母亲常年生病吃药,兄长被皇帝贬黜离京,被当地官吏排挤打压,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但他们寄给她的书信,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说他们过得一切都好,比起往日虽然清贫,却也衣食无忧。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母亲的药钱是家中一大支出,兄长有时都要靠别人接济,穷困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即便这样,他们每年都会从牙缝里省出一些钱银,采买一批当地特色之物,让她分送给谢家人以作微薄报答。边关本就苦寒贫瘠,自然不会有什么精贵物什。她从来都没告诉过他们,他们每年送到京城的东西,除了谢绥之会收下一份,其余的没人看得上。
送过几回后,便再也没送了,她都留下自己吃用。
和家人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几天后,她和谢绥之离开青水镇,返京途中,经过越州,突遇一场大雨,他们就近到了一座姻缘庙避雨。
等待雨停时,她许了三个愿望。
前两个愿望,皆一一实现了。
回到京城后,她在谢绥之的资助下,盘下一家香粉铺子,开始盈利不显,后面生意蒸蒸日上。不仅还了谢绥之的银钱,还改善了母亲和兄长的生活,他们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没过两年,兄长终于在近三十的年纪,娶亲生子。
第二个愿望,希望父亲平冤昭雪也在第二年实现了,父亲昔日的旧友突然拿出一份证据陈冤叙情,父亲的案子经过重审得以见天日。
唯有第三个愿望,没有实现,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