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只有寥寥几笔:谢夫人已苏醒,我一切安好,夫人留我在谢家小住一段时日,勿念勿挂!
不是说今日回家吗?怎么又要在谢家小住?
是谢家强留?或是其它原因?
曲文景心绪如乱麻,叫住送信的小厮,塞了一些碎银子:“可是我夫人出了什么事?”
小厮随手垫了垫银子,似是看不上这点子碎银,“郎君言重了,你家夫人本是谢家养女,在谢家住上一段时日,没什么奇怪的。何况,你家夫人住在从前的院子,好吃好喝,奴仆侍奉着,好的不得了。”
说着,小厮将银子还给曲文景,眼神鄙夷地上下看了他一眼:
“总比照顾人强。”
曲文景踉跄几步,脸色白的几近透明。
……
窗明几净。
叶蓁蓁端坐于窗边书案,执笔抄写了小半下午经书,越抄心里越平和。
送过来的佛经多而杂,堆了半边书案,其中有广为人知的主流大乘佛经,诸如《金刚经》、《心经》、《妙法莲华经》等,亦有一些小乘佛经。
既来之,则安之。
谢夫人总不可能将她拘在谢家抄一辈子佛经?
窗子半开,轻风微袭,一绺青丝从绾得不甚紧的发髻随风松脱下来,软软垂在白皙颈侧,随着她运笔的动作轻拂面。
臻首娥眉,玉色手腕悬着,露出雪白的一截。
纤纤擢素手,盈盈一水间。
谢绥之站在窗外不远处,静静地凝了她片刻,似不满足于远观,推门走了进去。
叶蓁蓁抄的手、脖子阵阵发酸,眼睛也有些酸疼,她以为进来的是蒲葵,随手将笔搁下,身子随之往后一靠。
“帮我揉一揉,脖子有些酸。”
擅长调香者,对气味尤为敏锐,也许是抄书太过疲累,迟钝了她的感官。
也许是窗外竹林摇曳,特有的竹叶清香扑鼻而入,掩盖了另一种极淡的雪松清味。
直到一双泛着凉意的手触碰到她的肩颈,那股子熟悉的雪松味萦绕在鼻尖,她眼睛倏忽瞪圆,猛然惊觉来者何人。
她猛地起身,手忙脚乱地离开座位,由于太过慌乱动作幅度过大,差点将椅子掀倒。
一阵兵荒马乱,她与他拉开距离,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是你?我以为……是蒲葵……”
谢绥之的手落空,僵了一瞬,他神色不变,那只修长如玉的手缓缓地落在椅背上,抬眼看向局促站在桌边的叶蓁蓁,低声道:
“我以为你知道是我。”
若是知道的话,不就是暗指她有故意勾引之嫌。
叶蓁蓁觉得谢绥之可能是有意为之,可他的神情又太过认真,甚至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叶蓁蓁不想跟他探讨这种隐带暧昧的话题,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便问,“三哥,你平时公务繁忙,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谢绥之指尖轻捻,抬手将椅子往后一拉,转身坐下。
他看了一眼她抄的经书,拿起她的笔,绯薄的唇勾起一抹清雅的笑容:“说好了帮你抄写,怎可失信于你?”
随之落笔,开始一笔一划誊抄。
那副专注笔墨的模样与记忆中伏案书写的少年逐渐重叠在一起,仿佛他还是从前那个护她帮她的谢绥之,只是他的轮廓锋锐了许多,远山似的眉更加深邃,清润俊雅的皮相也更加的冷峻逼人。
叶蓁蓁愣了片刻,将目光转到他抄写的经书上面,待看清字迹后,似有无奈地开口:“三哥,你的字与我的不一样,夫人一看就露馅了。”
同是簪花小楷,但谢绥之力透纸背,笔锋犀利,不似女子特有的婉约柔缓。
谢绥之笔尖未停:“可能是许久未练,生疏了,等我帮你多抄写几份,字迹肯定会越来越像。”
叶蓁蓁不愿过多同谢绥之相处,暗暗咬了咬牙,忽的倾身趴在桌上,直接将笔从他手中夺走。
笔毫从他掌心划过,笔尖浸透饱满的墨汁瞬间甩在纸上,也糊了不少黑墨在他手心。
谢绥之看了眼手上的墨汁,又抬眼看向叶蓁蓁:“都多大了,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
叶蓁蓁抿了抿唇角,将笔毫放回笔架,硬着头皮道:“抄经祈福需心诚则灵,夫人才会早日康复。如果糊弄菩萨偷奸耍滑的话,菩萨就不灵了。所以,经书还得我自己抄写。”
“罢了,是我多事了。”谢绥之顿了顿,又道,“帮我取一张洁净的帕子。”
看着谢绥之黑糊糊的右手,叶蓁蓁立时反应过来,翻出一张没用过的洁白绢帕递给他。
谢绥之没有接帕子。
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可能亲手帮他擦拭污渍。
叶蓁蓁假装没有看懂他的暗示,又低声唤了一声:“三哥,帕子取来了。”
在她的注视之下,谢绥之慢慢地抬起那只缠绵绷带的左手,那只被碎玉刺得伤痕累累的左手,白色的绷带隐有血迹渗出。
若是从前,何须他提醒,她早该发现了。
谢绥之眸色略深:“阿蓁,我左手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