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叶蓁蓁嫁入曲家,曲母还没见过叶蓁蓁哭,即使受了委屈被她责怪,也从没哭过。曲母一直觉得这位从京城远嫁而来的新妇外表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却过于要强,曲家又不是养不起她一张嘴,凭的非要抛头露面,自力更生,连累曲文景时常跟着她外出,影响养病。
当叶蓁蓁真是吓惨了,虽然曲母自己也被吓得半死,但她故作轻松道:“不过就是一点儿血,洗掉就好了。”
曲文景艰难地伸手揽住叶蓁蓁的肩膀,压抑着嗓间的痒咳之意,慢慢道:“蓁蓁不脏,蓁蓁是世上最干净的姑娘,也是最勇敢的姑娘。”
生死之间,他从未如此痛恨无能的自己。
“对了,还有你的腿怎么样?”
她的腿被石子击中,没有摔骨折都算是好的。
不说还不觉得,这会子注意力转到腿上,钻心刺骨的疼袭来,但她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儿,只是有点疼,等会儿上过药就好了。”
曲文景知道她性倔,自是不信,非要亲自给她上药,当看见她的小腿肿胀不堪,遍布瘀血青紫,几乎当场就红了眼睛。
他保护不了她,他是真的真的无能。
……
谢绥之留了一部分兵士处理满地的尸首。
曲家清点过自家伤亡情况,便整装启程。
此次灾祸造成了曲家护卫折损过半,还有两名侍女和五名小厮,曲政让长媳张蓉先统计伤亡情况,待抵达京城后,妥善抚恤死者家眷。
一切整顿妥当,即将出发时,曲政突然问叶蓁蓁:“老二家的,谢令公与你的关系如何?”
叶蓁蓁一愣。
令公?
是啊,谢绥之如今已是三公之一,位高权重,自然当得起一声尊称‘令公’。
她心念转动间,仔细斟酌道:“谢令公端方持重,性子清冷,寡言少语,平日里待我……和谢家姐妹并不热络亲近。不过,年节上,谢令公都会为家中姐妹精心备上一份礼,谢家姐妹有的,我也会有一份,不会厚此薄彼。”
曲政捋了捋短须,疑惑地看了一眼恭谨懂事的儿媳:“既然,谢令公将你当作家中妹妹一般看待,不过你们二人几年未见,又是那种景象之下,兄妹本该叙旧片刻……”
叶蓁蓁心思剔透,自然知道曲政在疑心什么,便道:“应是皇命在身,一刻都耽误不得。”
“也对。”曲政笑道,“回京后,有的是叙旧机会。”
叶蓁蓁抿着唇角,回到马车上,曲文景握了握她泛凉的手,问道:“蓁蓁,父亲同你说了什么?”
她莞尔一笑:“让我好好照顾你。”
对上曲文景怀疑的目光,叶蓁蓁凝了凝眉,“好了,我说实话。父亲是问我与谢家人的关系如何?”
她玩了个心眼,将谢绥之换成谢家人。
曲文景不是个蠢笨之人,听她这么一说,便知自己父亲打的什么主意。
“蓁蓁,父亲的话不必理会,父亲想要在京中官场站稳脚跟,也没必要借由你攀附谢家的关系。”
叶蓁蓁点头:“我知道分寸。”
对于谢家人,她只想避之不及。
不能因为当年寄居在谢家,就蹬鼻子上脸为夫家谋前程。
她在谢家人面前,本就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京城,谢家老宅。
谢老太公坐在轮椅上,满脸怒气地瞪着眼前优雅品茗的谢绥之。
“谢三郎,真当自己翅膀硬了?”
谢绥之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道:“祖父,不敢。”
那副散漫的腔调完全没有对长辈的尊崇,极尽敷衍。
谢老太公冷笑:“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
凉薄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杯盏,谢绥之清俊如玉的面容逐渐浮现出一抹压抑的癫狂之色:“知道又如何,难道你还能阻我?”
谢老太公被谢绥之的狂浡气得直发抖,口不择言道:“只要你敢,我就……就……”
砰的一声,杯盏被拂落在地。
谢绥之双手撑在桌上,以绝对威凛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盯着谢老太公,字字诛言:“祖父待如何?威胁吗?孙儿劝祖父莫要横生枝节,安心呆在老宅,安享晚年。否则,我不介意让祖父一生的心血和执念毁于一旦,我想那样的后果祖父未必能承受。”
“孽障!你魔怔了?”
“你若执迷不悟,必将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未曾窥见过天光,何惧万劫不复?”
谢绥之面容惨淡,头也不回地离去。
可他于踽踽独行的黑暗中窥见过,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他也要拼命抓住那抹天光。
那抹本该属于他,也只能属于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