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如同被薄雾笼罩的湖面,初时只有一片茫然与空寂。瞳孔缓慢地转动,视线在顾北行脸上停留,却没有焦点,仿佛穿过他,看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所在。
顾北行的心脏,在狂喜之后,瞬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丝细微的动静,就会惊散了这缕刚刚归来的、脆弱的魂魄。
“寒霜?”他试探着,用最轻、最柔的声音唤道,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沈寒霜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眼中的迷雾似乎散去些许,逐渐凝聚,终于,真真切切地,倒映出了顾北行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期待的脸庞。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顾北行立刻会意,起身小心地扶起她,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然后端过旁边温着的参汤,用银匙舀了极少量,凑到她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唇舌与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气力。沈寒霜费力地吞咽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顾北行的脸。那目光里有困惑,有思索,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确认什么般的深深凝视。
一碗参汤喂了小半碗,沈寒霜微微摇头,示意够了。顾北行放下碗,依旧让她靠着自己,没有松开。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想不想再睡会儿?”他一连串地问,声音依旧很轻,却掩不住那份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沈寒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陌生的房间,简陋但整洁的陈设,最后又落回顾北行脸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
“……顾……大人?”良久,一个沙哑得几乎不似人声、却异常清晰的称呼,从她唇间溢出。
顾北行的心,在她叫出“顾大人”三个字的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闷,有些涩,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庆幸——她记得他!她还认得他!
“是我。”他用力点头,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是我,顾北行。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沈寒霜的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一些破碎而恐怖的画面,如同被惊动的潮水,猛地涌入她的脑海——阴暗的石室、滚烫的药桶、冰冷的锁链、诡异的“药君”、柳文轩温润却冰冷的脸、那尊恐怖的巨鼎、冲天的火光、毁灭的爆炸、还有……无边无际的痛苦与黑暗……
“啊……”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悸与恐惧。那些记忆太过痛苦,太过真实,仿佛要将她重新拖回那个绝望的深渊。
“别怕!都过去了!寒霜,看着我,看着我!”顾北行心中一痛,连忙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一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雀阁’已毁,‘药君’已死,柳文轩被擒,一切都结束了。你现在很安全,我在。没事了,没事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用体温和声音,驱散她记忆中的寒意。
沈寒霜的身体在他的怀抱和安抚下,颤抖渐渐平息。鼻端是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温柔的安慰。这真实而温暖的触感,将她从那些可怕的回忆碎片中,一点点拉了回来。
是的,都过去了。她还活着。而他,在这里。
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虚弱与疲惫。她靠在他怀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完全依赖着这份支撑。
“我……睡了多久?”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四十七天。”顾北行准确地说出天数,每一个日夜的煎熬,都刻骨铭心。
四十七天……竟然这么久。沈寒霜心中恍然。难怪身体这般无力,仿佛被掏空重组过。
“我的伤……”
“外伤已无大碍。只是内里……”顾北行斟酌着词语,不想吓到她,“韩老先生和孙太医说,你体内有几股异种药力,虽暂时被压制疏导,但隐患未除,需长时间慢慢调理化解,急不得。你如今醒来,便是天大的好转。慢慢来,总会好的。”
他没有提“药鼎”,没有提“涅槃丹”,没有提她体内那诡异的暗金气息和可能的改变。那些,可以等她再好些,再慢慢告诉她。
沈寒霜沉默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身体内部的异样,仿佛有数道强弱不一、性质迥异的溪流在经脉中缓慢流淌,时冷时热,与她自身微弱的内息纠缠不清。但她此刻无力深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其他人呢?陈默、方掌柜、春桃秋杏……他们可好?”她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同伴。
“都好。陈默受了些轻伤,已无碍。方掌柜在外协助处理后续。春桃秋杏一直在外间守着,我这就叫她们进来。”顾北行说着,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寒霜,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有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