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萧瑾的棺椁,以庶人礼,草草葬于西郊乱葬岗。没有哀乐,没有祭文,只有一抔黄土,和无数百姓唾弃的骂声。其王府被查抄,家眷、近侍、门客,乃至稍有牵连的官员、商贾,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京城菜市口的血腥气,半月未散。
曹如渊及“清明司”核心骨干十余人,于冬至日,在万千民众围观下,被凌迟处死,挫骨扬灰。其罪状诏告天下,闻者无不骇然唾骂。
持续数月、震动朝野的“清明司”大案,随着主犯伏诛、余党肃清,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朝廷颁下抚恤,厚葬韩郎中夫妇等已查明的受害者,优抚其遗属。沈砚被追赠刑部侍郎,谥“忠毅”,灵位入祀忠烈祠。沈寒霜代父受领诰封,于父亲灵前焚香告慰,泪水潸然。
提刑按察司郎中沈寒霜,成了京城官场一个新的、特殊的存在。女子为官已是奇谈,年仅十七便官居五品,掌刑狱复核重权,更兼简在帝心,可随时入宫奏对,风头一时无两。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欲攀附者更有之。她的衙署门前,渐渐也有了递帖子求见、或递状纸鸣冤的人。
沈寒霜对此一概以“公事公办,依律受理”拒之。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积压旧案的复核与新递疑难案件的审理中。李茂才案使她声名鹊起,“鬼新娘”案则成了她上任后的第二把火。
在靖王府搜出的密档中,找到了关于“鬼新娘”案的线索。原来,那周文礼的新娘苏婉娘,其母竟是当年婉妃身边一名贴身宫女,因知晓某些隐秘,在婉妃“病故”后不久便“意外”身亡,留下孤女苏婉娘,被远房亲戚收养,隐姓埋名。靖王或许是为了斩草除根,或许是为了满足其扭曲的执念(寻找与婉妃相似之人),命人设计了“鬼新娘”案,试图以邪术控制或灭口苏婉娘,并制造“红衣女鬼”(婉妃)索命的流言,进一步搅乱人心,配合其对太后的魇镇。
沈寒霜提审了相关从犯,结合现场勘查(在新房隐秘处发现了致幻药物残留和伪造“鬼影”的机关),案情真相大白。周文礼是被一种特制的、通过熏香和合卺酒共同作用的慢毒所害,死状模仿“幽萝”中毒,但实为另一种靖王掌握的邪毒。苏婉娘被解救,洗脱冤屈,沈寒霜念其孤苦,暗中托林晚舟为其安排了新的身份和去处,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顾北行的断骨在太医精心调理下,愈合得不错,虽不及以往灵活,但日常无碍。皇帝加封太子少保,恩宠更甚,朝中再无敢明面与其作对者。但他似乎更加沉默,除了处理必要公务,多数时间都在府中静养,或与沈寒霜、林晚舟商议一些机密要事。
三人心中都清楚,靖王虽死,但“清明司”庞大的网络和积累的财富,不可能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一定还有漏网之鱼,隐藏得更深,或者改头换面,潜伏在朝野的各个角落。皇帝也知道这一点,暗中命顾北行继续督办清剿余孽之事,沈寒霜与林晚舟从旁协助。
这日,小雪初晴。沈寒霜正在衙署审阅一份来自江南的疑难案卷,春桃进来禀报:“大人,顾府送来帖子,顾大人请您过府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关于……‘余烬’。”
余烬……沈寒霜心头微动。是发现了新的线索?
她放下案卷,吩咐秋杏备车。
顾府书房,炭火暖融。顾北行已能不用吊臂,只穿着宽松的深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眉宇间却凝着一层薄霜。林晚舟也在,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把精巧的匕首。
见沈寒霜进来,顾北行微微颔首,示意她坐。
“可是有‘余烬’的消息了?”沈寒霜开门见山。
顾北行从案头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她:“三日前,刑部大牢,曹如渊的一名心腹太监,在押送途中,‘突发急病’暴毙。经查,是中毒,毒物罕见,与‘幽萝’有几分相似,但更为隐秘。下毒之人未能查到。”
沈寒霜接过卷宗快速浏览,是暴毙太监的验尸格目和一些调查记录。死亡时间、症状、毒物特性……确实透着蹊跷。
“杀人灭口。”林晚舟收起匕首,冷笑道,“看来,咱们这位‘圣主’殿下,虽然自己先走一步,但留下的‘遗产’,还挺丰厚,知道怎么清理门户。”
“不止这一件。”顾北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昨日,有人在原靖王府后门外的石狮脚下,发现了这个。”
沈寒霜看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与西郊废窑那封警告信一模一样:“火熄烟未尽,风起灰复扬。东南有雀,巢暖待凰。”
“火熄烟未尽,风起灰复扬……”沈寒霜喃喃重复,“是说‘清明司’死灰复燃?‘东南有雀,巢暖待凰’……东南方向,有他们的巢穴,在等待新的‘凤凰’?新的主子?”
“靖王无子,只有几个女儿,早已出嫁。他死后,其势力由谁接手?这‘雀’和‘凰’,指的又是谁?”林晚舟蹙眉。
“东南……”顾北行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京城东南,多是达官显贵、宗室聚居之地。也可能是泛指……江南。靖王当年曾就藩江南数年,在那里颇有根基。曹如渊的一些生意网络,也多在东南沿海。”
“送信人再次示警,他(她)到底是谁?为何对‘清明司’内情如此了解,却又藏头露尾?”沈寒霜疑惑。
“此人身份,我一直有所猜测。”顾北行沉吟道,“能拿到婉妃画像,知晓瓮底刻字,对宫中旧事和靖王作为如此清楚……或许,是当年婉妃身边的旧人,甚至是……侥幸逃脱的知情者。他(她)目睹了婉妃之死和靖王的真面目,却无力反抗,只能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时机。如今靖王虽死,但其势力未清,他(她)便再次现身示警。”
婉妃旧人……沈寒霜想起那幅画上哀愁的女子。若真有这样的旧人存在,这二十多年,他(她)是如何在靖王的阴影下生存下来的?又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东南之雀’。”林晚舟道,“我让皇城司在东南方向的暗桩动起来,重点查与靖王、曹如渊有过密切往来,且在靖王倒台后异常活跃或突然沉寂的府邸、商号。尤其是……与西南、东南药材、香料、海运有关的。”
“提刑司这边,我会留意近期涉及东南地区、或与奇毒、邪术、巨额不明财物相关的刑案。”沈寒霜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