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水滴(泪珠)图案,在窗外渗入的惨淡星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哀伤。
沈寒霜的手指抚过封面上那简单的线条,指尖微微颤抖。是父亲画的吗?还是那个送信人?这图案究竟代表了什么?是一个人?一个组织?还是一个……约定或警告?
“找到了?”林晚舟凑近,看到那图案,眉头也蹙了起来,“这图样……有点眼熟。”
“林大人见过?”沈寒霜立刻追问。
“在皇城司一些陈年旧档的边角,似乎瞥见过类似的标记,但记不清具体关联了。”林晚舟沉吟道,“先离开这里,回去细看。此地不宜久留。”
沈寒霜点头,小心地将手札贴身藏好。两人迅速原路返回,穿过死寂的荒宅,钻入柴房下的暗道。返回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暗道中污浊的空气和黑暗,混合着手札带来的沉重与未知,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她们终于从排水洞口钻出,回到后巷冰冷的空气中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两人不敢停留,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快速潜行,绕路回到别院。秦伯如同早就守在门后,无声地开门,又无声地合上。
回到东厢房,关紧房门,点燃蜡烛。沈寒霜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顾不上换衣,立刻在书案前坐下,将贴身藏好的手札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林晚舟也凑了过来,神色严肃。
手札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沈寒霜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是父亲的笔迹。力透纸背,却又带着一种沈寒霜从未见过的、沉重疲惫的意味。
“元和七年,腊月廿三。韩兄携妻柳氏夜访,神色惊惶,言于玉清观后山采药,偶见诡秘祭祀,有黑衣数人,以铜符为信,行厌胜之术,似以活人为祭。其所用铜符,纹样诡奇,与去岁东宫‘巫蛊’案中传闻之物,颇有相似。韩兄惧,欲报官,吾阻之。宫中水深,恐打草惊蛇,反害其性命。嘱其暂避,容吾暗中查访。”
果然是韩郎中!父亲的好友!他们夫妇是因为在玉清观后山撞破了“清明司”的邪恶祭祀,才招来杀身之祸!而父亲,在得知此事后,便已开始暗中调查。时间点,正是“巫蛊案”发生前一年!
沈寒霜的心揪紧了,继续往下看。
“元和八年,元月初七。暗访玉清观,道观清静,未见异常。然观中一哑仆,神色有异,于后山方向常露惧色。疑其为目击者,或其知情。欲设法接触。”
“二月十五。哑仆暴毙于观中柴房,官府验为失足跌毙。吾暗查其尸,颈后有细微针孔,疑似毒杀。玉清观,水深矣。”
哑仆也被灭口了!沈寒霜倒吸一口凉气。父亲当时面临的,是何等凶险的处境!
“三月初十。偶得残图一片,乃韩兄遗物夹层中所藏。其上纹路,与铜符部分吻合,似为标识地点之图。然残缺太甚,难以辨识。此物恐为韩兄夫妇罹祸之根由,必妥善藏之。”
残图!就是她身上的那片皮质残图!果然是韩郎中夫妇留下的!父亲将其与铜符纹路比对,确认了关联!
“四月廿二。循残图所示方位,暗查京城数处,皆无所得。然于城西土地庙神像下,发现隐秘暗格,内有往来书札碎片,提及‘清明’二字及‘圣主’之名。心惊肉跳。‘清明司’之传闻,恐非空穴来风。其所图者大,恐涉宫闱。”
土地庙!与刺客交代的接头地点一致!父亲八年前就发现了那里!而且提到了“圣主”……难道“清明司”背后,真的有一位皇室成员?
“五月初五。韩兄夫妇失踪,杳无音信。吾料其已遭毒手,埋骨荒山矣。悲愤难抑,誓要查清此案,为友雪冤,亦为民除害。然敌暗我明,步步杀机。恐累及霜儿,将其母遗物及部分银钱,托付于忠仆,嘱其危急时携女远遁。若吾有不测……”
字迹在这里,有短暂的停顿和墨渍晕开,仿佛书写者当时情绪激荡,难以自持。
“……若吾有不测,后来者见此手札,当知‘清明司’之祸,甚于蛇蝎。其以铜符为信,以巫蛊为术,勾结内宦,窥伺神器,所谋者,乃倾覆江山、戕害万民之滔天恶行!残图所指,乃其巢穴枢纽,或为‘圣主’潜藏之所,或为炼制邪物、施行秘法之重地。得此图者,务必谨慎,非有万全把握,不可轻涉。可寻……”
可寻什么?后面的字迹,似乎被刻意涂抹,又像是纸张受潮磨损,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沈寒霜焦急地凑近烛火,仔细分辨。隐约似乎是一个“顾”字的起笔,但后面完全看不清了。
是“顾”吗?父亲想让人去找顾北行?可八年前,顾北行应该还未入朝为官,或者只是低级官吏。父亲怎么会知道他?还是说,是别的“顾”姓之人?
手札的后面几页,记录了一些零散的线索、人物代号、以及父亲对“清明司”行事规律的推测,但大多语焉不详,或已被涂抹。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笔迹更加仓促潦草,仿佛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
“彼等已知吾在查。东窗事发在即。残图与手札,分藏两处。若吾身死,望后来者,持此证据,鸣于九天,斩妖除魔,还世道以清明!沈砚绝笔。元和八年,六月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