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比去时沉重了十倍。
陈默被安置在铺了厚褥的马车里,由顾北行带来的随行太医紧急施针用药,暂时吊住了性命,但伤势过重,昏迷不醒,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令人心焦。沈寒霜坚持守在车内,用自己所知的医药知识协助照看,不时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按压穴道舒缓痛苦。
顾北行骑马行在车旁,玄色大氅已重新穿回身上,遮住了内袍沾染的血迹。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掠过陈默所在马车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积雪未消的官道上,马蹄和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气氛压抑得如同这阴沉的天色。
沈寒霜靠在车厢壁上,怀中紧紧抱着顾北行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大氅,目光却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的山景上。地穴中那幽绿的火焰、焦黑的骸骨、狰狞的偶人,还有顾北行所说的关于韩郎中夫妇和父亲的往事,如同鬼影,在她脑中反复闪现。
父亲……您当年亲眼目睹好友如此惨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追查?又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最终被构陷流放?
那枚铜片,那片皮子残图……“清明司”……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那片贴身收藏的皮质残图。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地穴的证据被毁了,但这残图还在。这是父亲留下的,或许是指向“清明司”其他巢穴或秘密的线索!
她必须尽快参透这残图的秘密。
还有,那个送信的神秘人……是谁?他(她)显然知道玉清观的秘密,并试图借他们的手揭穿。是“清明司”的叛逃者?还是另一个知晓内情的受害者?他(她)画的那个水滴(泪珠)图案,又代表什么?
疑团重重,但方向似乎更清晰了。
“沈姑娘。”车外传来顾北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寒霜掀开车帘一角。
顾北行策马靠近,与她并行,目光先扫了一眼车内昏迷的陈默,才看向她,低声道:“进城之后,你随陈默直接回别院。秦伯已请了京城最好的外伤大夫等候。你也在别院好好休息,近期不要外出。”
“大人呢?”沈寒霜问。
“本官需即刻入宫面圣。”顾北行语气平淡,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玉清观之事,动静不小。观中道士已被惊动,后山异象(烟、火、塌陷)难免引人猜疑。王家刚倒,无数眼睛盯着大理寺和本官。此番行动,虽救回你们,毁了对方一处巢穴,但证据全无,反落人口实。弹劾的奏章,此刻恐怕已堆在陛下的御案上了。”
沈寒霜心头一紧。她知道顾北行说的是事实。擅动兵马(即便人数不多)、探查道观(虽非正殿)、引发“山火”、一无所获……这些足以让他的政敌大做文章,尤其还可能牵扯到敏感的“巫蛊”二字。
“是民女连累大人了。”她低声道,这次是真切的愧疚。若不是为了她和陈默,顾北行不必亲自冒险,也不必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与你无关。”顾北行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已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本官既执掌刑狱,查奸缉凶便是本分。‘清明司’祸乱朝野,残害百姓,本官与他们,早已势同水火。今日之事,不过是早晚之争。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沈寒霜,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嘱托:“此番入宫,局面难料。陛下圣明,或可体谅。但若……本官暂时无法脱身,或有什么变故,你留在别院,一切听从秦伯安排。陈默醒来前,莫要轻举妄动。那残图之事,可暗中参详,但切勿独自涉险。记住,保全自身,方能图谋将来。”
这话语,已近乎托付。
沈寒霜鼻尖一酸,重重地点头:“民女记下了。大人……一切小心。”
顾北行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一抖缰绳,策马向前,对队伍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两名亲随,脱离大队,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沈寒霜望着他决然而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放下车帘。
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牵挂。
马车驶入京城,并未引起太多注意。陈默被小心地抬入别院,早有等候的大夫接手诊治。秦伯依旧沉默,但行动有条不紊,很快安置好一切。
沈寒霜回到东厢房,换下脏污的道袍,洗净手脸,却毫无睡意。她点亮灯,将那片皮质残图在书案上小心铺开,又拿出炭笔和纸张,试图将上面那些扭曲的符号和断续的线条临摹、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