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混乱。
沈寒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看着王允的疯狂,看着静云的瑟缩,看着王仁辅的颓然,看着李氏寡嫂的悲恸。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和一丝淡淡的、为那枉死新娘感到的悲哀。
为了一个薄情郎,为了所谓的“真情”,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也毁了另一个女子的一生。
何其不值。
顾北行面沉如水,看着被衙役死死按在地上、依旧嘶吼挣扎的王允,冷冷道:“罪囚王允,杀妻害命,证据确凿,公堂之上,亲口供认不讳!更欲行凶伤人,藐视公堂!来呀!”
“在!”众衙役齐声应诺。
“革去其功名,扒去其衣冠,钉枷收监!一应罪状,具本上奏,依律严惩!”
“是!”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不顾王允的疯狂挣扎和咒骂,粗暴地扒去他身上的绸袍,摘下他头上的方巾,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和散乱的头发。沉重的木枷套上脖颈,铁链锁住手脚。
王允如同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徒劳地弹动着,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被衙役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他怨毒的目光,最后扫过静云,扫过沈寒霜,扫过顾北行,然后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静云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王仁辅沉重的、仿佛拉风箱般的呼吸。
顾北行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王仁辅身上。
“王仁辅,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事发之后,不思悔改,反而多方遮掩,威胁苦主,贿赂官吏,干扰司法!本官现革去你皇商资格,罚没家产半数,充入国库,以儆效尤!你可服气?”
王仁辅身体晃了晃,仿佛想站起来,却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伏在地上,声音干涩嘶哑:“草民……知罪,认罚。”
他知道,顾北行这已是手下留情。若非看在他往日些许善举和捐产赈灾的承诺上,恐怕就不只是罚没家产这么简单了。王家,经此一役,已是元气大伤,声名扫地。
顾北行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昏厥刚醒、茫然流泪的李氏寡嫂,语气缓和了些:“李氏无辜惨死,沉冤得雪。王家所罚没之产,当酌情抚恤李氏亲眷。此事,本官会另行着人办理。”
李氏寡嫂闻言,挣扎着起身,对着顾北行和沈寒霜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泣不成声:“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沈姑娘!为我那小姑……讨回公道!民妇……民妇代李氏全族,叩谢大恩!”
沈寒霜侧身避过,轻声道:“夫人请起。此乃民女分内之事。”
顾北行微微颔首,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依旧伏地颤抖的静云身上。
“静云,你虽为从犯,知情不报,更协助王允传递毒物,罪责难逃。然,念你最终肯上堂作证,揭发真凶,本官酌情从轻发落。判你徒刑三年,发配官媒所劳作。你可服判?”
静云浑身一颤,停止了哭泣,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她对着顾北行,再次深深叩首。
“民女……认罪,谢大人……开恩。”
她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比起王允的杀头大罪,比起可能被王家灭口的风险,这三年劳役,或许已是新生。
衙役上前,将静云也带了下去。
一场沸沸扬扬、牵扯了多方势力、暗藏了无数阴谋的“新妇自缢”案,就在这公堂之上,以真凶认罪伏法、从犯获刑、苦主得偿而告终。
尘埃,似乎已然落定。
顾北行起身,环视堂下。
“本案已结,退堂!”
“威——武——”
衙役再次顿响水火棍。
众人纷纷起身,神色复杂地行礼,然后默默退去。没有人交谈,只有匆匆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沈寒霜站在原地,看着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去,看着公堂重新变得空旷、冰冷。
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骤然松弛,带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她做到了。
为那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讨回了公道。
用父亲教她的本事,在这男权为尊、权势倾轧的刑狱世界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是,为何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凉意?
“沈寒霜。”
顾北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
他已走下公案,站在她面前不远处。褪去了公堂上的凛然威仪,他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你做得很好。”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语气是肯定的,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沈寒霜垂下眼睫:“是大人运筹帷幄,民女……只是尽本分。”
“不必过谦。”顾北行道,“若无你坚持验尸,发现疑点;若无你精通蒸骨之术,取得铁证;若无你当庭应对,条分缕析,此案难破。你的功劳,本官记下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色和颈侧隐约透出的布条边缘,语气缓了些:“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本官来处理。”
沈寒霜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是,多谢大人。”
她转身,朝着侧门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陈默如同影子般,无声地跟了上去,护送她离开。
顾北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目光深沉难辨。
公堂空旷,烛火摇曳。
寒风从洞开的大门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埃。
而庭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冰冷的,无声地覆盖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也预示着,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