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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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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门槛,比沈寒霜想象中更高,也更冷。

朱漆大门上铜钉森然,两侧石狮怒目圆睁,踞守在漫天尚未化尽的残雪中。清晨的寒气混着衙门特有的、混合了墨、纸、旧木和一丝若有似无血腥气的沉滞味道,扑面而来。

领她来的,是顾北行身边那个精悍的随从,姓陈,名默。人如其名,一路无话,只在门口停下,侧身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轻视,也无好奇。

沈寒霜拎着自己那只不大的旧藤箱——里面是几件洗换衣物、父亲留下的工具和几本旧书——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未化的碎冰。庭院开阔,两侧廊庑下,已有穿着各色公服的官吏、差役往来走动,低声交谈,脚步声、公文传递声、偶尔的咳嗽声,构成一种忙碌而肃穆的韵律。

她的出现,像一滴水落进滚油。

几乎所有的目光,在触及她靛蓝布衣、单薄身形和那张过于年轻也过于清冷的脸时,都顿住了。交谈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审视、疑惑,以及迅速弥漫开的、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排斥。

“女人?来大理寺?”

“看打扮,不像官家小姐……”

“是顾大人今日亲自带进来的那个?”

“听说……是沈砚的女儿?”

“哪个沈砚?莫不是十年前‘巫蛊案’那个……”

“嘘!慎言!”

“晦气!怎么把这种罪臣之后弄进来了……”

“还是个女的,仵作?笑话!女人也能验尸?”

窃窃私语声,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拍打在沈寒霜身上。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刺着她的脊背。

她目不斜视,跟着陈默,穿过庭院,走向右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廊庑。那里有一排厢房,门上挂着木牌,写着“案牍库”、“证物房”、“仵作房”等字样。

陈默在一间挂着“仵作房”牌子的厢房前停下,推开门。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药水、石灰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涌了出来。房间不大,光线昏暗,靠墙是几个高大的架子,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各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中央一张宽大的木台,台面是深色的,有许多划痕和洗不掉的暗渍。墙角堆着些蒙尘的工具。

“顾大人吩咐,沈姑娘暂在此处安置,协理城南王氏新娘案。”陈默的声音平板无波,“一应所需器具、纸张、药物,可列出单子,自有人送来。案发至今的卷宗、证物,稍后会有人送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沈寒霜:“顾大人还说,大理寺有律,有规。沈姑娘初来,许多规矩不懂,可多看,多听,少言。该做的做,不该问的,莫问。”

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寒霜点头:“多谢陈大人提点,民女记下了。”

陈默似乎对她的镇定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探究的目光,但那些窃窃私语,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沈寒霜将藤箱放在角落一张空置的、布满灰尘的矮凳上,开始打量这间屋子。这里显然很久没有正经仵作常驻了,处处透着荒废和应付的气息。但该有的基本器具,倒还齐全。

她挽起袖子,找了块破布,开始打扫。擦去木台上的灰尘,整理散乱的工具,将那些浸泡着不明物体的瓶罐摆放整齐,又开窗通了通风。

冰冷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屋内的陈腐气味,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这里是查案的地方,不是争闲气的地方。别人的眼光,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熟悉环境,拿到卷宗和证物,推进案子。

她刚将屋子收拾出个大概,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门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留着山羊胡、面皮焦黄的中年官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厚重卷宗的书吏,还有刚才在院子里对她指指点点的几个差役。

中年官吏目光挑剔地扫过焕然一新的屋子,最后落在沈寒霜身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你就是顾大人特招进来的那个……沈氏?”

“是。民女沈寒霜,见过大人。”沈寒霜敛衽行礼。从服饰看,此人应是寺丞或主簿一类。

“不敢当。”中年官吏——正是昨日在殓房见过的赵庸,此刻端着十足的官架子,语带嘲讽,“沈姑娘可是顾大人钦点协理要案的人,赵某区区一个寺丞,可当不起你的礼。”

他将“协理”二字咬得格外重,满是讥诮。

“卷宗、证物都在这儿了。”他一挥手,两个书吏将几大摞卷宗“砰”地放在刚擦干净的木台上,灰尘扬起。“城南王氏新娘李氏自缢案,府衙初验、复审卷宗全档,相关人等的口供画押,现场勘查图示,一应物证清单,都在这儿了。顾大人吩咐了,沈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大理寺……一定‘尽力配合’。”

他说着“尽力配合”,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看你这个黄毛丫头能玩出什么花样”。

沈寒霜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只平静地道:“有劳赵大人。民女需要一些东西,这是清单。”她将早已写好的单子递过去,上面列着蒸骨验伤所需的几种药材、特定的纸张、以及一些辅助工具。

赵庸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紫苏叶、芝麻油、皂角、明矾……还要上好的素绢和宣纸?沈姑娘,你这是要验尸,还是要开药铺、做女红?”

旁边几个差役发出压抑的嗤笑声。

沈寒霜神色不变:“此乃复查骸骨所需。具体用法,民女可向顾大人回禀。若赵大人觉得不妥,或可请示顾大人。”

搬出顾北行,赵庸脸色一僵,悻悻地将单子塞给旁边一个书吏:“去,照单子备齐!顾大人的吩咐,谁敢不听?”他瞪着沈寒霜,压低声音,带着威胁,“沈姑娘,别怪赵某没提醒你。这案子,府衙已经定了性,王家也不是好惹的。你一个姑娘家,掺和进来,还弄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小心玩火自焚,到时候,可没人保得住你!”

“多谢赵大人提醒。”沈寒霜微微颔首,“民女行事,自有分寸。真相如何,验过便知。”

“你!”赵庸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够呛,拂袖转身,“哼!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走!”

一行人呼啦啦又走了,留下满屋尚未散尽的恶意,和几大摞冰冷的卷宗。

沈寒霜走到木台边,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写着“京兆府城南王氏新娘李氏自缢案总卷”,墨迹尚新。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停顿了一下。

然后,稳稳地,翻开了第一页。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躲在义庄后院悄悄验尸的孤女沈寒霜。

她是大理寺暂充作作沈寒霜。

她的战场,在这里。

她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和专注阅读卷宗。府衙的初验记录粗疏潦草,结论草率。现场图示简单,遗漏甚多。相关人等的口供,尤其是王家人和贴身仆役的,多有含糊矛盾之处。而那份关键的、由王允提供的“李氏遗书”(内容悲切,言称自觉不配为主妇,愿一死全两姓颜面),笔迹虽尽力模仿女子娟秀,但在几个转折和收笔处,仍能看出男子运笔的硬朗习惯。

她一边看,一边用炭条在准备好的白纸上记录疑点,勾勒关系,标注时间线。

时间在寂静的阅读和书写中悄然流逝。午时有人送来简单的饭食,她匆匆吃了两口,又埋首卷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停在门口。

沈寒霜从卷宗中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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