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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青山如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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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既已经说漏嘴了,她便心一横道:“去年秋天!早上晴空万里,下午乌云密布,我们两个一起去校场给他们送伞,你记得吧?”

谢惜晚点点头。

“就那次。”宋怀星说,“我们找过谢伯父,又一起去给哥哥送桂花糕,那些二十出头的新兵见了你,说的话不大好听。”

诸如——

“谢侯爷的女儿长这么漂亮?那两姑娘都是?”

“左边那个是宋将军家的。”

“你去说两句,万一小姑娘瞧得上你,就一步登天了!”

更有那年长些却至今没有一官半职的货色,开口污言秽语更没法儿入耳。

“长这副模样,在街北那院里得是个头牌吧?”

“呦,那得千两白银,你这穷酸鬼拿得出来?”

“……”

几人一番哄笑,各自散去。

宋怀川攥紧了拳头,却咬着牙忍住了涌上来的怒气。

他不想让妹妹和小晚听到这些议论,在她们提着桂花糕走近之前,换上了欠揍的笑:“还知道给我送把伞?我以为你们会眼睁睁看着我被淋死呢。”

谢惜晚将桂花糕往他面前一放:“你要是个哑巴该多好!”

宋怀星一下笑出声,将伞也放在案上:“看着像要下大雨,就过来了。”

宋怀川掀开食盒,看着模样精巧的桂花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以后别再来了,校场这样的地方动不动就有人打赤膊乱晃,你们撞见了多不好。我淋点雨而已,不会生病的。”

谢惜晚撇嘴:“不识好人心,下次不管你了!”

那天宋怀川将她们送到校场外,一路再三嘱咐以后不许再来,听得谢惜晚都有些恼了。

“军中那些话我大概猜得到。”谢惜晚见宋怀星为难的模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一走,哥哥就回去跟人打架了。”宋怀星叹气,“怎么像个炮仗一样?谢侯爷听了前因后果也生气,将那几个人严惩,我哥有违军纪被拉去打了顿板子。晚上爹爹扶他回来,又是好一通训,我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他原是不打算告诉我们的。”

她顿了下又道:“第二天哥哥还来威胁我不许告诉你呢!也不知究竟谁才是他亲妹妹。”

谢惜晚低头偷偷笑:“他这几年被宋伯父和我爹折磨得不轻。”

“是啊,娘说他比以前沉稳多了,但我没瞧出来,看着还是那样。”宋怀星道,“不过若是几年前,他哪里能忍到我们走了再打?当场就和人动手了。”

她凑到谢惜晚身边,神秘兮兮地问:“小晚,你觉得我哥在军中待了这几年有没有变?”

“没有。”谢惜晚斩钉截铁道,“还是很讨厌!”

宋怀星一哑,随后试探道:“我怎么觉得他这几年胳膊肘朝外拐得厉害?永远向着你说话。”

谢惜晚:“他欺负我的时候也没手下留情呀!”

宋怀星:“……”

她尽力了。

谢惜晚抱住跳上她膝头的小猫,揉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瓜:“但的确比以前讨人喜欢了一点。”

桌上的甜粥已经有些冷了。

谢惜晚从久远的记忆中抽回神,忽然自嘲一般笑起来。

她哪有那么重要呢?

少时的情谊珠玉般耀目而珍贵,但光阴如白驹去而不返。

这么多年过去,宋怀川大概不会像从前那样冲动,不会听到旁人说她什么不好就急得要去争辩,也不会不计后果地要为她出气了。

谢惜晚在担心他一时冲动,连累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战功声名。

但他们之间其实早没有什么牵绊可言了。

她又凭什么认为他会赌上前程去做什么傻事呢?

谢惜晚盯着那碗几乎凉透的粥喃喃:“……我哪有那么重要?”

锦书没听清:“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谢惜晚垂下眼,良久才抬起头对她笑,“我想好了。”

锦书颔首:“我就知道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谢惜晚将那碗粥端到鼻尖又嗅了嗅:“一会儿乱起来,怀王妃必定会不许出入。棠梨,你现在就走,别去家里,他们一发觉你不在必定往侯府去追,你去沈府找含姝,请她去家里报信。”

棠梨:“嗯,姑娘放心。”

锦书盯着那碗粥问:“但姑娘不是说,这一碗喝下去最多腹痛几日吗?”

谢惜晚又搅和了两下粥,从妆奁盒里找出一包药粉来:“是啊,自己添。 ”

锦书:“……”

她平复了一下担忧:“少放点,就算不会伤及性命,但是药三分毒,身体说到底是自己的。”

“知道啦。”谢惜晚放软声音同她撒娇,“到时候阿娘和爹爹要是发火,您记得替我求情。”

锦书点她鼻尖:“姑娘自己闯的祸自己担着吧,侯爷和夫人合该好好训你一顿,这么大事都敢不和家里商量,还威胁我和棠梨不许乱说。”

“我哪能威胁得了你啊?”谢惜晚拆穿她,“锦书姨,明明是你也觉得爹娘不知道比较好。”

“侯爷和夫人狂风骤雨里过来的,你这点小伎俩他们多少能猜到一些。”锦书道,“事先不知道,到时候冲怀王府发火时看着更真切,咱们侯爷素来不怎么会唱戏。”

谢惜晚认同地点头:“爹爹前几日对着李含章,一个笑脸都没有,阿娘都看不下去了。”

锦书嗔她:“侯爷那是心疼你,不知好歹。”

谢惜晚捧着那碗粥,整张脸皱成一团:“……会很疼吗?”

“我的好姑娘,这是毒药,你说疼不疼?”锦书被她气笑了,“咬咬牙一口喝了!比起之后日日在王府里过这糟心的日子,还不如对自己狠一回呢!”

谢惜晚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冬日的天总是阴沉沉的。

李含姝没能找到谢旻允和温怡,听侯府的人说他们一早便出门了,估计要入夜才能回来。

她心下一紧,当即掉头去不远处的镇北王府——父母不在,那舅父舅母也行。

关月听棠梨说了个大概:“南星,斐渊和温怡应该是去了京郊,你带人去寻,让他们即刻赶来怀王府。”

说罢她径直提了剑:“我先去会会他。”

天色暗沉沉时,怀王府上下灯火通明。王府门前被守得连只鸟都飞不进来,但挡不住过路人一次又一次投来的好奇目光。

太医一到,入目的就是镇北王和安定侯逮着自家近卫和怀王府僵持不下,只觉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连忙命一人折返回去告知陛下。

关月将剑出鞘一半,剑锋的寒芒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太医到了。”她说,“一场大戏必要有人看明白瞧清楚,好一字不落地唱给陛下听。”

为首的太医年已六十,在宫中见多了类似的事,开口时还是很沉稳:“侯爷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很好。”关月将剑拔出来,直直抵上对面为首之人的脖颈,“这么多年过去,本侯的脾气诸位是不是忘了?请你们王妃和世子出来,否则我便不客气了,当年程府的惨状诸位大概都听过?”

太医将求救的眼神投向她身后沉默的温朝。

然而这位声名赫赫的镇北王开口便道:“这柄剑多年未上战场,本王也不介意今日让它见见血。”

太医:“……”

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依旧很稳当:“王妃若执意将王爷和侯爷挡在门外府,那我等太医进不去,世子妃若有什么差池——”

关月没了耐性,干脆地打断他的后话:“不让是吗?那本侯硬闯了。”

—

李含章被人从歌舞坊叫回来时衣衫都未及整理,狼狈地一路赶到,就见门外侍卫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跟随他的小厮瘫软在地,爬过去颤抖着探了探鼻息:“世、世子,还、还有气,没死。”

谢旻允和温怡这时也到了。

温怡懒得同他们多说,守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

谢旻允坐在堂上正中,见李含章进来,抬起眼沉下声问:“世子去哪儿了?”

关月眯起眼看着他:“出了这么大事,世子这个人在云京的,竟比谢侯爷从京郊赶回来还要慢?”

“王妃也实在厉害,为了挡本王这个舅舅,连太医都不肯放进门。”温朝稍顿,“居心至毒,他日定要请陛下给个公道。”

谢旻允不想再与他多说半句,见自己等的人跟着李含章进门,起身道:“向统领,今日之事,还请向陛下言明,宣平侯府要一个说法。”

向弘闻言行了礼道:“陛下关切,还请侯爷明日入宫一见。”

“今日还有三件事,请向统领代为转告陛下。”谢旻允道,“一则女儿本侯自己带回家,怀王府这般行事,这亲家便不必做了;二则小晚院里的厨娘和那个玉笙本侯要一并带走,观王妃今日恶行,实在不能安心将人证留在王府;三则——”

他稍稍一顿:“劳烦向统领听清楚,无论是金银珠玉还是官位爵禄,本侯都不会松口,请陛下不必再劝解。”

向弘一言不发,躬身送他离去。

关月和温朝也起身要走。

要出门时关月忽然停下,回过身道:“还有,怀王府的下人着实太没规矩,在府门外以下犯上,对本侯和镇北王不敬。这件事,也请向统领如实告知陛下。”

向弘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他还记得陛下的嘱咐:“请世子和王妃进宫,禁军会接管王府,任何人无诏不得出入。”

谢惜晚屋里是血和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怡拿帕子仔细替她擦干净额上的汗珠:“性命无虞,但她身子竟弱成这样……难怪平时回家我要把脉这丫头都不让,当真在这鬼地方受了不少罪。”

谢旻允用氅衣将女儿拢住,将她抱起来,却觉得怀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先回家吧。”

—

谢慎早早将大夫请来候着了。

两幅药喂下去,面色苍白的姑娘总算不再一声又一声嚷嚷着疼,但泪珠子却顺着垂下的睫毛落在面颊,轻轻拽着温怡的衣袖一时说想回家,一时说要阿娘。

“娘在这儿呢。”温怡安抚地轻拍着女儿的肩,“小晚放心,无论谁来,阿娘都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她一面哄着睡不安稳的女儿,一面问棠梨和锦书:“说说吧。”

锦书一五一十地说与她听。

温怡一时掉眼泪一时又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丫头性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还是有一股将门之后的狠劲在。”

“我最初跟着太后娘娘,后来跟着夫人,如今跟着姑娘。”锦书道,“夫人,容我僭越一句,我这把年纪没有自己的孩子,是真心将姑娘当作亲女儿看待的。”

她心疼地看着榻上不安的姑娘好久:“我知道这法子伤身,可纵是我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也想不出更好的了。姑娘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对世子彻底失望的那一天起,就日日想着要离开,甚至逼自己不看也不抱那个孩子。好容易等到怀王爷这只老狐狸不在,姑娘却想再等等,但我实在不想看姑娘再委屈下去了。”

“从前都算小事,这次不同。”温怡冷下声,“方才我没让太医看,也没让外头的大夫看,若有人问,你们只管说凶险非常性命堪忧,明白吗?”

良久,她又问:“你方才说什么?她想再等等?怀王爷离京这样好的机会不多,她既是一直谋算着,又想等什么?”

“想等宋小将军和宋姑娘离京吧,他从前就护着姑娘,大大小小的架不知打了多少,十次里倒有八次是为了给姑娘出气。”锦书轻叹,“那孩子的心思当初谁看不出来?只是可惜有缘无分。”

“怀川还在云京呢。”温怡低声喃喃,“罢了,少时情分这么多年早该淡了。最近别同他有什么交集,万一被人抓住定会变成我们的把柄。原本小晚和李含章不睦是怀王府的过错,若三言两语翻成她和怀川在青州有什么,咱们全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锦书应道:“好。”

棠梨低着头嘟囔:“怎么有人舌头这样长?”

锦书看棠梨也像自家女儿,揉揉她头发道:“自己过得不好,便希望旁人也不好,别将心思放在这些无用的事上。”

棠梨郁闷地自己生气去了。

谢旻允推开门:“好些了吗?”

“喝了药至少不喊疼了,但估计今天夜里要发热。”温怡说,“兄长和嫂嫂回去了?”

“嗯,云深和夭夭说等我进宫见过陛下,再看之后如何行事。”谢旻允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不禁皱眉,“这丫头对自己下手这么狠作什么?”

“你净会说风凉话。”温怡压低声音道,“她对自己下手太轻,能糊弄得过怀王府那几位吗?”

谢旻允低头看了女儿很久:“这回只要咬死了怀王府的过错,是能逼陛下松口。但无论是我们自家还是云深和夭夭,都称得上以臣逼君。陛下德行能力皆出众是难得的圣明之君,又有早年与我们在沧州的情分,或许不会生出太多忌惮,但旁人眼里……”

他长长叹了声气:“罢了,这些都是后话。只要小晚往后能高兴,随他们去想去说。”

忌惮就忌惮吧。

难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忌惮,为了所谓后人的平安,将他们从小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搭进去吗?

耳畔响起叩门声。

锦书将门推开浅浅一条缝,听人说完又合上:“侯爷,宫里来人了。”

谢旻允:“是向统领?”

“是,向统领说怀王妃和世子由他亲自送进宫,怀王府也已经围了,保证连一只鸟也不会飞出去。”锦书道,“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会儿差他来请侯爷进宫呢。”

谢旻允不知想到什么,笑声听着有些冷:“告诉他,不去。我家女儿尚且生死未定,今夜纵有天大的事,也与本侯无干。”

“你原话照说,一个字都不必改。”温怡嘱咐她,“若王妃和世子急着理论,请他们到府上来,我们将这些年的恩怨好好分说。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两家先说清楚了,省得陛下为难。”

谢旻允:“再请向统领多说一句,本侯和夫人就这么一个女儿,所思所行皆为她一人,与国事无干。明日进宫面圣时,若要劝解便不必开口,侯府绝不会放她回去,还望陛下与王妃和世子好好谈谈,给我们夫妻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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