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晚。
薄薄一层覆在枝头,很快融化无踪。
谢惜晚真的让李含章陪她回了一趟侯府。
宣平侯府上下没有一个人碍于怀王府的面子给他好脸色,温怡还很担心地将女儿拉到一旁,反复问她是不是被逼的。
谢惜晚哄了母亲好久,最后握着她的手说:“我只是觉得……既逃不开挣不脱,不如想办法让自己过得高兴一些。”
“你是我生的,这些话少拿来唬你阿娘。”温怡点她鼻尖,“拿定主意了便不能再心软,你待那个孩子虽然冷漠,可当娘的哪能真不在乎?”
谢惜晚垂眸:“女儿明白。”
“那爹娘先不走了。”温怡道,“万一你要找我们的时候人不在,我们小晚只怕又要哭鼻子了。”
“我长大了,没那么娇气。”谢惜晚挽着她手臂,“不过你和爹爹今年下山怎么这么早?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
“嗯……阿娘要是说因为梦到你了。”温怡问她,“小晚信不信?”
“信。”谢惜晚趴在她肩上笑,“阿娘最疼我了。”
温怡抚过女儿手腕间的青紫,心疼得背过身去拭泪:“是阿娘和你爹爹没用,当年我们——”
“就说不能给你看,每次见到都要哭。”谢惜晚用帕子替她擦干净眼泪,“女儿爱哭的毛病可算找到随谁了,不能全怪我。”
“如今你胆子真是大了!敢拿你阿娘打趣!”温怡伸手捏她脸,“无论你有什么成算,万事以自己为先。”
她故作难过地长叹一声:“女儿大了,有什么事竟不愿意同阿娘说。”
谢惜晚将脸埋在她肩上,头发丝蹭过母亲的面颊:“才没有,我只是打算以后再和你说。”
温怡无奈地揉揉她头发:“傻姑娘。”
傍晚的夕阳穿透云层,照在雪后泥泞的地上。
李含章陪谢惜晚一起登侯府门已经是稀奇事了,竟还主动说要留下用饭。
谢惜晚小心翼翼瞄了一眼爹爹,确定他心情很不好之后默默低下头,偷偷摸摸戳了两下身边的阿娘。
温怡清清嗓子:“那便一道吧。”
谢旻允其实多看这位世子爷一眼都觉得恶心,奈何名分上李含章的的确确是他的女婿。
他侧首闭了闭眼,为了女儿逼着自己换上和善的神色,颔首应了。
一顿饭吃得人人都不舒服,强颜欢笑四个字的含义在这一晚体现得淋漓尽致。好在李含章今夜与他那些狐朋狗友有约,又为了表现他们夫妻和睦应了谢惜晚不与他一同离去,一个人先行告辞了。
他一走,谢旻允便将筷子狠狠拍在案上。
谢惜晚被他吓了一跳:“爹爹,别生气。”
温怡给女儿夹了她爱吃的菜:“别理他,这么大人了脾气还像个小孩。你阿兄不知从哪儿找了本棋谱,前日还说要给你送去,一会儿吃完饭你找他取吧。”
谢惜晚贴在母亲耳边小声问:“我爹真生气啦?”
“他一见到怀王府这位世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会儿阿娘哄哄就好了。”温怡道,“不过你日后还是别再和他一起回家,方才要不是你大伯父拦着,你那阿兄就来砍人了,”
谢惜晚心虚地摸摸鼻尖:“……哦。”
—
次日天气骤然冷了很多。
谢惜晚晨起一推窗,大雪瞬间撞上她的面颊,一点点化作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妆台之上。
“这么大的雪,姑娘怎么开窗了?”锦书道,“快合上,一会儿吹病了。”
谢惜晚听话地关好窗,转过头对她笑:“我待会想去院子里堆个雪人。”
锦书笑她像个小孩:“中午那会儿再去吧,那时候暖和一点,我陪姑娘。”
谢惜晚:“好。”
“姑娘今儿中午想吃什么?”锦书问,“还是叫厨房煮一碗甜粥来吗?”
“嗯。”谢惜晚点头,“她们搭上了吗?”
“玉笙姑娘身边的侍女前几日偷偷来过。”锦书道,“棠梨一直将小厨房那边的动静盯得很紧,怕她们发觉,说什么却没听清。”
她稍稍一顿:“听闻她夫婿过世以前,她是极和善本分的人,后来为了养那几个孩子又偷又抢,才被乡里赶出来投奔远亲,也是可怜人。”
“人的胆量不会突然大得出奇,想用她来害我,且还要些日子。”谢惜晚道,“她每月拿多少银子?”
“二两,特意给的比府上其他厨娘少一些。”锦书道,“毕竟是王府,不好太少,但二两银子于普通人家而言已足够了。”
谢惜晚仔细试了几个耳坠子:“我记得有位姓康的嬷嬷,手艺很不错,但素来爱欺负人。”
锦书:“是有,她不得人待见,但手艺实在好,很得王妃心意。她年纪长又是当初宫里给的,欺负人的手段花样百出,旁人敢怒不敢言。”
“要过来。”谢惜晚道,“我同世子开这个口。”
棠梨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姑娘,王妃最喜欢她的手艺,我们开口去要怕是会惹她不快。”
“她不快有什么要紧?”谢惜晚轻笑,“让李含章开口去要,她难道会不给?”
棠梨闻言下意识嘀咕:“世子最近对姑娘的确还算不错。”
“豺狼永远是豺狼。”谢惜晚轻声,“一时收起恶相,不过是在戏耍,若谁真的信了,便等着日后被吞吃入腹,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我和姑娘一样讨厌他!”棠梨连忙道,“我的意思是好在姑娘最近哄得他高兴,姑娘若开口,世子十有八九会去找王妃要人的。”
谢惜晚垂眸:“等那康嬷嬷来了,你记得找个机会告诉她,就说我们这位新厨娘家里有三个孩子,离不开王府每月的二两银,有天大的委屈也会往下咽的。恶人天性,见了这样的可怜人只会变本加厉。”
棠梨点点头,莫名有些难过:“若东窗事发,她是最可怜也最无辜的一个了。”
“届时你同家里说,务必留她一命。”谢惜晚轻叹,“她一片慈母之心被我用来算计,本是我们有愧于人。无论此事如何终了,都备好足够的银两送她离开云京。”
锦书听她这么说,先是应了,而后忍不住提醒:“姑娘,容我多嘴,东窗事发之时咱们是不可能既保她又保玉笙的,总得有个人来担滔天罪责。纵然我们都知道一切都该怪世子,但他姓李,沾着天家颜面。”
她稍稍顿了下:“姑娘想清楚,这两个人我们只能保住一个。”
谢惜晚垂眸:“那自然是……我又不是圣人,做不到心无怨怼。若只能二择其一,便任由怀王府推玉笙去顶罪吧。”
锦书颔首:“怀王爷大概明年春末归京,若年后她们还没动静,我便想法子帮姑娘添把火。”
“过完年最好。”谢惜晚道,“辞旧迎新是难得的欢喜,我不想让爹娘担心。”
然而变化总比计划来得快。
那碗下了毒的甜粥端到谢惜晚面前时,窗外正纷纷扬扬飘着雪,离年节还有一月光景。
她从小跟着母亲看了不少医书,一闻便知道不对:“……怎么这时候就耐不住性子了?这种能累及性命的大事,才几日她们就能放心一道干了?”
锦书才从大雪里进门没多久:“正要和姑娘说,她家的孩子病了,是她主动找上了玉笙。”
谢惜晚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搅和几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粥,凑上前闻了闻:“果然还是胆子小,本分了一辈子,给人下毒哪有那么容易?”
锦书:“……没毒?”
“有。”谢惜晚说,“但只有一点点,这一碗喝下去最多腹痛上两三日,都未必会晕过去。”
棠梨:“那怎么办?”
“就放那儿吧。”谢惜晚犹豫了很久,“……我实在不想这时候出事。”
锦书从小看着她长大,将她的心思猜得明明白白:“姑娘不止是为了侯爷和夫人能安心过年吧?”
谢惜晚沉默不语。
她的确在担心另一个人。
锦书见状叹气:“姑娘,你方才也说了,她本分了一辈子,给人下毒这种事做起来没那么容易。你这次不喝,她们自会知道你察觉了,下次是什么时候谁说得准?若怀王爷回来了她们还没动静,岂不是错失良机?”
她轻轻拍了拍自家姑娘的肩:“姑娘真要为了——放弃送上门的契机,去赌自己的余生吗?世子虽然风流成性,却并不好糊弄,若因这回露出马脚被世子察觉,姑娘往后寸步难行,日子只会如今更难过。”
谢惜晚心里一下乱糟糟的:“……我想一想。”
桌上的粥已经不在冒白烟了。
谢惜晚才在回忆里数清楚——那个喜欢在院墙上朝她丢小石子、喜欢叫她小兔子的人在青州一共和人打过五次架。
三次因为她,两次因为怀星。
第一次是那年春天。
谢惜晚在生辰当日没有等到父母,反而等来了嘲笑。宋怀川丢下辛苦端来的长寿面和人打架,而后为了哄她去买了一块白糖糕。
她欠了他一个大人情,至今没能还上。
第二次是在学堂。
谢惜晚写诗用错了韵,那张纸被年纪稍大的孩子抢走,当着一众同窗的面大声读出来,立时满堂哄笑。
“诗写成这样,还敢来学堂?”那人嘁了声,“凭什么青州人人都让着你?就凭你是谢侯爷的女儿?”
四周立时静下来。
旁的孩子不过是玩闹,任谁用错韵他们都会笑一笑,并没有多少恶意夹在其中。
有人拉他衣袖:“你客气些,谢侯爷和侯夫人毕竟——”
“关你什么事?”
纸张被撕碎,雪花似的漫天飞舞。
谢惜晚伸手去挡,被锋利的边缘划伤了手心,委屈地滴滴答答掉眼泪。
“又哭!你就只会哭!成日靠装可怜讨大人欢心,爹娘竟还要我们让着你?凭什——”
宋怀川已经很高了。
他将人摁在地上,拳头不客气地落下来:“就凭谢伯父在前头搏命!凭温伯母救过你这条狗命!你有没有良心?”
“我那时只是发热!旁的大夫难道看不了吗?”
宋怀川声音沉下来:“当年你娘是付不起诊金,哭着求到小晚家里去的。先生没有向你们要束脩,是因他是谢伯父请来的,若真问你要,你家交得起吗?这些恩情你若是忘了,我可以仔仔细细与你说上一遍!”
然而少年人的嘴始终是最硬的,纵然已经心虚知错也不肯松口。
宋怀川先前揍他还收着力,如今是半点不再客气。
旁观众人也觉得这人活该,但眼看着他被揍得鼻青脸肿,而宋怀川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才纷纷上前去劝。
几个少年一起拉了半天,累得坐在地上面面相觑,实在不知宋怀川哪来这么大的牛劲。
他们正要爬起来去找先生,就看见谢惜晚擦干净眼泪,轻轻扯宋怀川衣角,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怀川哥哥。”
宋怀川正要落下去的拳头骤然顿住。
“我不哭了。”谢惜晚说,“你别打他。”
宋怀川以为她向着别人说话,一下有些生气:“他那样欺负你,你怎么——”
“祝伯母会生气的。”谢惜晚吸吸鼻子,“你要是还打他,又要多跪好几天祠堂。”
宋怀川松开那人的衣领:“跪就跪。”
他将坐在地上的谢惜晚拉起来,又不客气地同满脸是血的那位说:“你只管回家去告状!以后你要是欺负小晚,我照样揍你!”
谢惜晚扯他衣袖:“走啦。”
那次宋怀川不仅被祝云窈罚跪了祠堂,还被先生狠狠打了手板。
谢惜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桌上那半碟桂花糕偷偷用油纸包好,望着门外一片黑漆漆挣扎良久,心一横冲进夜色里,推开了祠堂紧闭的门。
宋怀川看到她很意外:“你不怕黑了?”
“怕。”谢惜晚坐在他身边,“但是……但是……”
她还没但是出个所以然来。
宋怀川打开那个油纸包:“是桂花糕。”
谢惜晚:“你下次别打那么狠。”
宋怀川:“我是在给你出气。”
“打两下就行了。”谢惜晚小声说,“你那样很吓人。”
“好吧。”宋怀川咬了一口桂花糕,“下次不当着你的面打了。”
谢惜晚:“……”
她是这个意思吗?
然而她窝在蒲团上犯困的时候,迷迷糊糊对宋怀川说:“揍他一顿还是挺解气的……下次能不能让我自己打两下?”
宋怀川一低头,看见沉沉睡去的姑娘眼睫毛一颤一颤,不知从何而来的慌乱涌上来,烫得他连忙移开目光,去看忽明忽灭的烛火。
他们那时真的以为日子还长。
长到不必惋惜逝去的寻常时光。
第三次是在校场。
是很久很久之后宋怀星不慎说漏了嘴,谢惜晚才知道还有这样一件事。
那年谢惜晚刚过了笄礼。
十五岁的姑娘亭亭玉立,在春光里比新开的花还要好看,发间的珠玉流苏在春末温柔的光影里叮当作响。
她抬起头看向宋怀星:“他什么时候在校场打架了?在那儿动手是要挨板子的!我爹旁的事都好说话,唯独军规军纪铁面无私。”
宋怀星心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