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袖侧头,对上一双威严又锐利无比的双眼。
她赶忙低头,与众人一起拜见,
“参见陛下。”“参见陛下。”
“家宴而已,平身吧。”
姜袖刚想挺直腰,却见一双明黄的龙靴映入眼帘。
她呼吸一轻,将头埋得更低。
一国之君的声音响在头顶,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隐之。”
姜袖睫毛一颤。易裴也在。
“你那日在御花园,是不是说过太子妃善口舌?”
“陛下记忆如神。太子妃的话刀子前不久才往臣的心窝子里戳。”
易裴,呸!
姜袖低头翻白眼。
“哦?”
皇帝好奇,“太子妃,你说隐之什么了?”
姜袖不得不抬起头。
她轻轻移眼去看易裴,他冷眉薄唇,周身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见她看去,却忽的抿嘴一笑,恍若雪山上灿烂一绽的雪莲。
姜袖眉一皱。
也不惧曾经要杀自己的皇帝了,径直对上皇帝的眼睛,道:“他杀伐太重,功利心过强,儿臣劝他好好做人。”
众人惊骇。
谁敢这么当面对易裴说,谁又敢对着皇帝的面骂易裴。
太子妃,竟恐怖如斯。
皇帝哈哈大笑,笑意在胸腔鼓动,响彻正座大殿。
这是他这阵子最开坏的时刻。
皇帝通神打量:“行,怪不得羡儿喜欢。他肖他母,你这脾气,倒和朕年轻时候有几分像。”
按往常,皇帝要大谈从前。陈皇后打断他:“陛下,我们还没开始吃饭。”
“行。”
皇帝转身,坐上龙椅,大手一挥,“开宴吧。”
姜袖反呛周郡夫人的事情就此落幕。
经此一役,谁都不敢小巧名分奇怪的太子妃。
他们一没想到太子妃性格不软弱,二没想到皇帝居然会有偏袒之心。
这世道,真真奇怪。
宴会就此笙箫管乐地过去。
-
日落西山,皇宫的大道又长又暗。
刚从热闹的氛围走出来,姜袖觉得心倏的空旷。
其实吃宫宴,本也没多开心,不过是和一群完全不熟悉的人逢场作戏。
忽然,她看见玉贵妃和张女史走在前面,脚步加紧赶上去。
“贵妃娘娘。”
玉贵妃脚一顿,转身,华贵的少女不见方才宴席上的气势汹汹,小跑上来的姿态带着自然和依赖。
她看着点头:“过的还不算差。”
姜袖一笑。
张女史道:“但要注意身份。”
姜袖不禁多眨几下眼睛:“你再训我几句。”
张女史后缩脖子,像看疯子一样看她。
姜袖带着淡淡地怀念:“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
从被册封太子妃后,这还是她跟她们第一次说话。明明都在皇宫,却不曾见面。不知道是皇宫太大,还是人心隔远了。
她心中有点哀伤。这也并不是她们任何人的错。
玉贵妃想可能是年纪大,心更软了,也可能是姜袖的经历让她起了恻隐之心:“你愿意,可以来永宁宫坐坐。”
张女史假装阻拦:“娘娘,她会得寸进尺的。”
“娘娘不要听她的。”
姜袖连忙欠身,“我绝不会过多叨扰您。”
玉贵妃因她的欢喜而悲伤。
一个所谓的太子妃,竟比从前做女史时还要不自由。她想,她这贵妃的头衔也同样。一辈子都在这宫中,去不得外面,亲不得儿子,近不得家人。
眼光渐渐淡下来,摆手,“就这样吧,本宫要回去看书了。”
姜袖知道她的习惯,欠身恭送。
她目送她们远去,心中那点欢乐也虽之淡去。
在李羡坠崖这件事上,八皇子有天大的嫌疑,但她分的清楚,玉贵妃跟其中各种没有关系。她更感谢玉贵妃在这种敏感的时候,没有对她避险。这对本就淡漠人际往来的玉贵妃来说,很难。
背影消失在转角,宫人提醒,“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姜袖嗯了声。
到东宫的路长,天色暗得很快。两个宫人走在前方左右,各手提一盏走马灯。
不知何时起了微风,她将脱落的鬓发向而后掖,再抬眸,流转的光影映入眼瞳。
微风吹动宫人手中的走马灯,烛火微晃,薄纸灯罩上人马影影绰绰,如果一面又一面如画卷般展开。那和尚,那道士,那儒生......
大年三十那日,李羡耐心又温柔地给她讲“不过虎溪”。
姜袖倏地抬手捂住嘴巴,阻止呜咽发出来。
“姜袖。”
她蓦然抬头。
东宫门口,一抹高大的身影立在宫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