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过一个季,皇子一死一失的阴云笼罩在皇室的头顶上,影响朝野上下,更动摇民心。
三月初四,雨生百谷。
皇帝大行举办谷雨节庆,皇宫开宴,民间庆会,要让天下人热闹一番,忘却忧惧。
去参加皇宴前,姜袖先到中殿向陈皇后请安。
今日近距离一瞧,鬓生华发,面容依旧庄严雍容,不见那日隔着屏风的疲颓。她想起这几日听东宫的胡嬷嬷讲的皇家旧事。其中就有陈皇后的故事。
据说她少年有在敌军做人质的经历,也曾经领过女子军杀山匪,强大的心脏已经是许多年修炼的结果。
她还发现李羡随母,俊。
姜袖发自内心:“娘娘,您今日光彩照人。”
陈皇后道:“以后唤本宫母后。”
姜袖一愣,垂眸:“是,母后。”
陈皇后不是话多的性格,又因心中有疙瘩,她没再和姜袖搭过话。好在姜袖也不曾存有希望陈皇后立即接纳她的想法,一路也不觉得尴尬或者难堪。
她们两是同一个阵营,这比所谓的婆媳关系更加紧密。
皇室女眷吃席的地方离中殿很近,两个人很快到达。
殿内基本已到位,全是陌生的面孔。姜袖跟在陈皇后身后,脚一进去,发现无数目光追上来。
纵使这些人弯折腰肢请着安,她还是能感觉到那偷偷摸摸的窥探,或好奇,或鄙夷,或厌恶......
活了十几年,这是她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多不友善的瞩目。
而前方的皇后太习惯这样的注视,泰然自若地向前走。姜袖意识到,只有她自己能帮自己,暗暗沉下肩膀,显得不那么紧张。
小小一段路,地上还铺满柔软的地毯,竟然比从中殿到这里显得还要远。
姜袖终于走到位置,安稳坐下。而因一路没有发现乐子,那些眼神也撤了大半。
忽然,有人道,
“皇后娘娘,最近京城有件新鲜事儿,容妾身说与您听。那户部郎中高家出了件怪事,他们家女儿去游摔了脑袋,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娘娘,你猜后来怎么着?”
说话人是皇帝的表姑母周氏,陈皇后不冷不热地给她面子:“怎么着?”
周氏先是哈哈一笑,才道:“有位家里是开药房的男子找上门,自称是高娘子的心上人。民见戏称为,“药”攀高门。”
她转身面向众女眷,笑盈盈地,“你们说好不好笑?”
有年轻单纯的宗室女没听懂,立即愤慨:“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话一出,便挨了一记自家母亲的眼风。
宗室女觉得自己冤枉,却发现殿中没一人笑,也没人继续接话。
大多都是精明人。
这个“药”攀高门的故事别有深意,性别一换,正正好讽刺姜袖趁七皇子失踪,钻营算计,获封太子妃。不正是要攀高门嘛。
姜袖抬眸,对上那双毫不掩饰恶意的眼睛,仿佛认准她是个温吞,不懂得还嘴的娇小姐。
可惜了,她缺点不多,嘴皮子毒刚好算一个。
姜袖道:“表姑母,哪里好笑了,我怎么没听出来,你给我讲讲呢。”
周氏本意是让姜袖听懂讽意,见对方无地自容才有意思。
可姜袖此时一派认真,好似真的在向她请教。
周氏竟不知作何反应。
她总不能说姜袖在装傻吧。暗讽之所以暗讽,是不敢直接说,直接骂,倘若撕破脸皮,对她才没好处。
周氏讪笑:“你可真会开玩笑。”
“周国夫人,本宫不喜欢开玩笑。”
姜袖自称本宫,唤她封号,脸上没一点笑意。
殿中人皆惊。
没想到她一丫头初来乍到,敢直接冷脸。
陈皇后也多看姜袖一眼。
一众皇亲里,周氏是为数不多的长辈之一。她平日倚老卖老管了,却不想有人敢当众打她脸。
周氏简直气愤,脸上有被羞辱的怒意:“我好歹是你的长——”
姜袖直接打断她:“本宫只觉得那位高娘子可怜。落马失忆已经很值得的人同情,私事还要被人传来传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不管那郎君上门是真是假,都是人家家事,再者,高家夫妇素有美名,想必能断个清白,论不着一些个外人多嘴多舌。”
周氏火冒三丈。
居然敢骂她是长舌妇,还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低贱的——”
“住嘴!”
姜袖“啪——”一把将手中的杯子向殿中砸个粉碎。
周氏吓傻。
众人看向姜袖的眼神,似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女子竟一副泼妇态,还是在懿驾前。
姜袖根本不觉得丢人,神情冰冷:“论从前,本宫母族往上数,四代为官,百年书香门第,要说低贱,你是要把天下读书人都唾骂个干净吗?”
周氏儿子还在吏部做官工作,给她扣这么大个帽子,她根本不敢接:“我没有——”
“你没有不敢骂的,行。”
姜袖根本不放过她,“那么论现在,本宫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妃,周国夫人若不敬、不服,大可以去陛下面前详陈。”
话落,殿中死寂。
众女眷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呼吸一下,怕找骂。
陈皇后去看周氏,只见她嘴巴张得像塞了咸鸭蛋般,看着冷艳的姜袖,说不出一个字。
下马威不成,反被落了脸面。陛下这个表姑母向来是个蠢的,她一直不喜欢。
再看姜袖。
少女冷峻,眼睛还直勾勾地逼视周氏。
她猜儿子眼光不会差,喜欢的女娘子不可能愚笨。只是令她意外的是,姜袖会以这种方式反击。
大杀四方,却不够圆滑,尚可。
得有人谢幕,一场戏才算完成。陈皇后准备出声平息,却发现殿门口走来一明黄的身影。她闭上嘴。
“好个太子妃!”
浑雄的声音响彻殿内,众人一惊。
没想到陛下回来女眷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