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之琴家住在武庙后面那条街。
他爹是县署衙役,一家五口,兄弟姊妹三个。
抵达荣家。
荣之琴拉着他胳膊往里走:“终于把你等来了,再过两天我要去关南,咱们可要明年春天才能见面了呀。”
“我刚从医馆回来”,郁河抬着竹筐,随荣之琴来到院子中间。
张芸站在供台前,牵着她六岁的小女儿荣之月。
荣家老大荣成器和容华贵都不在家。
郁河扫向供台,上面摆了橘子、月饼和香烛。
“张婶儿好”。
他把竹篮放到地上,把怀中月饼递给荣之琴,朝张芸弯腰问好。
下午他和张芸在医馆闹得并不愉快。
但愿她不要立马把自己轰出去。
张芸笑了笑,朝他招手:“快过来,之琴等你半天了”。
郁河走过去。
张芸看向他身后的竹篮:“那是什么?”
郁河头也没回:“县丞大人的侄子今早送来的,我爹想托荣叔帮忙还回去。”
张芸嘴角立即下沉。
她两步走到郁河面前,拉他的胳膊:“你爹病这么重,你就不心疼他?”
“自然心疼”。
竹筐缠绕的布红得刺眼。
“那就是了,县丞家什么没有,何愁没钱为你爹请好大夫。”
郁河摇头:“我还是那句话,劳婶子帮忙,把东西还回去。”
张芸松开郁河:“白氏医馆是有名气,可你打杂这几年,一分工钱没有,你爹还白帮医馆洗了那么多衣服,你应该也看在眼里。”
郁河不语。
张芸无奈叹气:“郁河,你说句实话,到底哪里对他不满意?”
郁河看向张芸:“他长得太丑”。
“啥?”
张芸眼底划过惊雷:“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
荣之琴悄悄给郁河竖起大拇指。
县丞的侄子,他见过。
脸上的麻子比烧饼撒的芝麻还多!
见张芸还要喋喋不休,他赶忙拉住张芸:“娘,先拜月吧,再晚嫦娥仙子就要睡觉了,听不见咱们的祈愿”。
张芸看向供台。
此时最要紧的,就是拜月,为一儿一女祈祷。
“行吧,先拜过嫦娥仙子再说”。
她决定暂时放过郁河,率先跪到团垫上。
荣之琴悄悄给郁河递眼色,叫他往后站。
郁河点头,站到荣家人后面。
张芸在前面念叨:“保佑我家月儿貌似嫦娥,保佑我家琴儿,早日觅得美好姻缘,保佑我们荣家平平安安……”
郁河抬头望月。
明月高悬,独揽清辉。
他只求爹能长命百岁。
张芸拉着荣之琴和荣之月刚要磕头。
荣之月扭头看郁河,见他站着没动,忽然挣扎要站起来:“娘,我膝盖疼,我也不想跪。”
“胡闹!”张芸拽她:“快跪下,嫦娥仙子听见了会生气的,小心你脸上长满麻子。”
荣之月努嘴,身体乱动:“为什么就我和二哥跪,大哥不回来跪?”
张芸一巴掌拍向荣之月的后脑勺:“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你大哥跪什么跪。”
说着,按住荣之月的腰,往团垫上压。
荣之月哼哼着要哭:“阿河哥哥也没跪!”
后面的郁河:“……”
张芸和荣之琴纷纷回头。
见他确实杵站在原地,荣之琴忙招手:“快跪下呀,拜完咱们还要去南大街逛灯会呢。”
郁河看着团垫上整齐划一的三双眼睛,嘴角抽了抽:“我在家拜过了,就不拜了哈。”
荣之琴朝他使眼色:“我妹看着你呢,你就再拜一次,求你了”。
郁河扫了眼荣之月。
她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执拗地盯着自己。
郁河头都要炸了。
这个小姑娘,真能折腾。
他思索片刻,撸起右腿的裤角,露出腿根儿大片淤青。
还一瘸一拐,往前挪了两步。
“下午采药摔了一跤,现在腰都弯不下来。”
荣之月脸上升起一丝惊愕,还没来得及瘪嘴再哭。
张芸一个箭步起身,迅速扯下郁河的裤腿:“你一个哥儿,这般私密的地方,怎能轻易示人呢!”
月光皎洁,裤腿滑落的瞬间。
荣之琴眨眨眼,也许他娘和妹妹没注意,自己却看得一清二楚。
郁河那结实的小腿上,肌肉线条分明,覆着一层又黑又浓密的汗毛。
荣之琴一时默默陷入沉思。
一个貌美哥儿,怎会和男人的腿一般,长成那样?
郁河浑然不觉,还豪放地抖抖裤子,好像这会儿特别珍惜给小腿放风的机会似的。
示弱。
向来对妇人和哥儿是最有效的,能快速博得同情。
张芸和荣之琴果然不再要求他拜月,他们各自转头,继续完成自己的祷告。
拜月结束,四人分食月饼,便结束中秋第一个环节。
接下来还要逛灯会和摸秋。
“给”。
荣之琴两手各执一灯,将右手那只兔子灯递给郁河。
灯身做成卧兔的样子,脑袋圆滚滚,耳朵垂垂的,灯影一晃,仿佛要轻轻跳起来。
郁河没接,直接拿了他左手的冬瓜灯:“我要这个”。
荣之琴甜笑,欣然握紧兔子灯,拉着郁河出门:“走,咱们先去南大街!”
“好”。
南大街。
人声鼎沸,夜明如昼。
“跟紧些。”
荣之琴一手提灯,拽住郁河衣袖,二人慢慢往前挤。
郁河被四面八方的人推搡着,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伸长脖颈,回头看城门方向:“大家怎么都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