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便是如火如荼的殿试阅卷工作。最初商议阅卷工作事宜的时候,赵明溪便提议会试和殿试阅卷人员要分开,所以殿试这方面,柳承善等人便无法插手了。殿试阅卷之人由赵明溪钦点,李叔筠和冯静年自然要在,当时徐胜男来信说殿试前可回檀京,所以徐胜男也算一个,再加上江月涌和中书省行走的两个人,赵明溪又请了一位已经退隐的大儒,这便组成了殿试阅卷组。八个人凑在一起,轰轰烈烈的三天看完了所有卷子,评选出前十,留待赵明溪亲阅。
这世上,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无论周银屏如何自负,她的卷子却还是未能入前十,其他两个女进士也没有。赵明溪倒是没有感到意外,毕竟殿试竞争激烈,女子数量少,那么进入前十的几率自然便会小之又小。徐胜男早便准备好了三名女进士的卷子,只等赵明溪看完前十的卷子要看。
果不其然,赵明溪排出名次,便让徐胜男将女进士的卷子拿过来。赵明溪阅罢,沉思良久,对徐胜男道:“你们都觉得周银屏的文章只能排在三甲?”徐胜男道:“这篇文章,确实差强人意,在三甲里,恐怕也只能排在末次。”赵明溪揉了揉额头道:“开国十三年,我苦心孤诣培养女子,到最后却只得这么一个三甲女进士,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徐胜男轻声道:“陛下,女学改革原本便是任重道远,现在只是一个开始,能有这样的成果已经很不错了。由此开端,女学学子们有了盼头,必然更加勤学。时局总会越来越好的,陛下何必急于一时。”
赵明溪依旧揉着额头,轻叹一声道:“也罢,就这样吧。出榜吧。哦,另外一件事,你替我交代下去,除了殿试前三甲的文章,会试、乡试、院试所评选出的前二十、前十和前三名的文章,尽行刊印,发放诸学,以供学习。”
徐胜男收了卷子道:“是,陛下。”
殿试前三甲便有几十号人,再加上全国几十个州的会试、乡试、院试文章,共有几百篇文章,便是搜罗起来也是一件难事,所以一直到天命十四年,这十几卷书才刊印完毕,分发到了各州、县学塾与书铺。各地学子纷纷买来观看、学习。
并州白圭书院自然也得了一套,放在书斋任女学子们自行取阅。这样一部大部头的书,放到各地书院,最先被翻阅的自然是自己所在州府的一卷。
女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处共同翻阅,突然有人惊呼一声道:“锦书,这人的文章,怎的与你那日跟我说你的思路如出一辙?!”
那叫作锦书的姑娘闻言挤到了前面,接过书册看了看,却是半晌无言,手里的书被人拿走都未曾发觉。直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道:“锦书,你这是怎么了?”
纪锦书这才回神,却是眼里含了泪:“玄英啊,那就是我的文章啊。”
众人都道:“怎么可能?!”那拿着书的女子飞快地翻到了作者一页,抬头望着锦书:“署名乃是孙亦帆。不会这么巧吧?”
纪锦书喊的那位玄英这才道:“孙亦帆我知道,他平日文章做得一般啊。只不过,他父亲是户部侍郎孙逢。”
此言一出,有几个人便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纷纷闭口不言了。有几个还在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锦书心中也是百转千回,而后终于忍不住周边的喧嚣,哭着跑了出去。穆玄英赶忙跟了过去,生怕纪锦书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
好在纪锦书并不是容易冲动的人,她跑到无人的地方,一个人抱头痛哭。穆玄英见状,走上前去,一言不发,只是将自己的肩膀借给了纪锦书。
半晌,纪锦书终于哭够了,这才抽噎着开了口:“玄英,你说,我该,怎么办啊?那篇文章,是乡试经魁的文章,那可是我的文章啊。凭什么,就署上了什么户部侍郎儿子的名字,成了他的?”
穆玄英轻轻拍着纪锦书的背,柔声道:“锦书,这不是小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纪锦书“嗯”了一声道:“玄英,你是知道我的,我家中贫寒,父母本是不愿意让我读书的,是我在他们面前再三发誓,必要考中举人,光耀门楣,他们才同意的。本来乡试落榜,我便无颜面对父母。我也只能放弃读书,听从父母的话,草草嫁了个人,谋了个药铺文书的营生。都已经过去两年了,如今却告诉我,我本该是乡试的经魁,只是被人换了文章。玄英,我现在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穆玄英听纪锦书说完,叹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你还要如何?你也知道,自己无权无势,那些暗中操作舞弊换卷的人,小了说是州府小吏,大了,那可是户部侍郎,岂是咱们这样的人能惹得起的?”
纪锦书捶着心口道:“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啊,玄英!玄英,难道我就真的无路可走了吗?我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文章在全国传诵,却挂着一个盗贼的名字吗?玄英啊,这天底下,难道就没有天理可言了吗?”
穆玄英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天理是有的,却未必总能昭张。锦书,你把我当好朋友,对我推心置腹,我便也劝你一句,莫要冲动。你现在还在气头上,千万不要做决定。等你冷静下来,有了决定,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想要个公平,我再陪你想办法。”
纪锦书哭好了,洗了把脸便离开书院回了家。药铺的营生是一早跟老板请了假,今日不必上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