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回,四季轮转,很快便到了天命七年。春季是很好的时节,赵明溪喜欢春天,不管是金莲川漫山遍野的金莲花,还是小眉宫犹如风烟般飘逸的柳条儿。赵明溪打算在宫中举办一场宴会。
既然要办宴会,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赵明溪便将在京五品以上要员都请来,还让带了家眷,一起来赏小眉宫的新柳。
小眉宫自前朝修建以来,一直是皇家别院,除了宰相重臣和皇帝特召入宫以外,几乎没有外边的人能轻易进宫。这些人进了宫,也从来是来去匆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宫里的景色。赵明溪此举出人意料,但由她做来,却是情理之中。所以受邀的官吏们便很高兴地带着家人前来赴宴了。
赵明溪没有帝后,徐胜男便很辛苦,除了要帮赵明溪处理一些政事,还要安排这些宴会事宜。沈衡虽然没有什么名分,但他原本是可以协助徐胜男做这些事的,奈何他是个瞎子。好在徐胜男能干,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至宴会当日,小眉宫十分热闹。文官们曲水流觞即兴赋诗,武官们摔跤射箭比拼武艺。此时依旧是男官为多,自然家眷们多是女子。女子们平日里也鲜少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更少和这么多男子在一处聚会,于是各自寻着自己感兴趣的人群去凑热闹了。尤其是白小草那里,她射艺精绝,一群男子围着她也是叫好声不停。家眷们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女官和男官的相处方式,不由得倍受鼓舞,那会作诗、作画的便也加入了文官们队伍里。
南越来的十个少年自从来了宫里,虽然没有得到赵明溪的宠幸,却也过得很不错。南越女子身份原本就高一些,少年们原本就是为了服侍女子而培养出来的,舞蹈、乐器各有精通,日常无事便去太乐署与大檀的乐师、舞师们互相切磋,这会儿自然也不闲着,就在宫中湖上的亭子里奏乐而舞。异域之姿,也吸引了不少人去看。
官吏们还带了自家孩子过来,大大小小也有二三十个,就在宫里到处跑来跑去。太学自然也就放了假,赵怀和赵惜也来凑热闹了。
赵明溪举办宴会原本也不是为了让臣子们陪自己干坐着,所以早早就将人都遣散各玩各的去了。只剩下陈铭宇和冯静年陪在她身边,三人就站在飞雪楼的三楼临窗处看着小眉宫中的热闹。
赵明溪笑道:“若是每时每刻每个地方的人都能如此刻的小眉宫就好了。这般景象,才是我最想看到的。”
冯静年也笑:“如此景象,非盛世不可见。不过,有如陛下这般的明君,相信必然指日可待。”
赵明溪看向冯静年:“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也需卿等时时督促,事事勤勉才好。”
冯静年点头:“臣自然不敢懈怠。”
陈铭宇趴在栏杆上笑道:“也别太勤勉了。这会儿看着这好春光,你们两个还在这演明君贤臣那一套,可着实有些煞风景了。”
赵明溪笑了笑,也趴在了栏杆上,顺着陈铭宇的视线看了过去。李二牛混在几个武将身边,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笑得很开心。旁边的陈从嘉就乖乖地蹲着,伸着手指对着地面一指一指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铭宇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丈夫对自己很好,儿子也聪慧可爱。赵明溪从陈铭宇的眼睛里看到了属于母亲的温柔。
视线移动,赵明溪很快便找到了自家一双不省心的儿女。听说赵怀和赵惜自那日大闹一场之后便互不理睬了,赵明溪也曾尝试修补一下兄妹之间的裂痕,然而裂痕有了就是有了,再也没办法和以前一样了。现在,兄妹俩表面上兄友妹恭,其实各有心事,不如以前亲密了。现在,赵怀正和一群小男孩学武将们摔跤,赵惜带着几个小姑娘摘柳条儿编花环呢。
赵明溪视线来回看着,突然看到有个小男孩和陈从嘉蹲在了一起,两个人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干什么。赵明溪回头对冯静年道:“静年,你儿子和从嘉倒是能玩到一处去。”
冯静年正忙着看自家夫人呢,听赵明溪叫自己,这才顺着赵明溪的手看到了自家那早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儿子。冯静年笑道:“他没个长性,就知道胡闹。说不准一会儿就跑了。”
陈铭宇却叹了一口气道:“我看从嘉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都调皮捣蛋得很,怎么我们从嘉就跟个闷葫芦似的,不爱跟别人一起玩儿。”说到孩子,冯静年很有发言权,这厮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的性格便天差地别,长子文静,次子整日跟个猴儿一般到处上蹿下跳。这回,冯静年的长子便因为不想凑热闹没来。“人和人之间的性格不同,孩子也这样。安静也好,爱闹也罢,孩子自己舒服就好。”
只管生不管养的赵明溪闭了嘴。这方面,她还真没什么经验。好像两个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自己长大了。
那边两个人聊起育儿经验,赵明溪便一个人默默下了楼。方行舟依旧是跟在她身边。
赵明溪挑了个没人却能同时看到赵怀和赵惜的地方。赵明溪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托着腮发呆。许久,她才出声道:“方行舟,你说,我应该怎么对待这两个孩子呢?”
方行舟自然不会回答,赵明溪叹了一口气,随手捡了一块小石头扔到了水里:“儿孙自有儿孙福,看他们自己造化吧。我考虑那么多干什么呢。”
一场宴会,至晩方歇。送走官吏及其家属们,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赵明溪也很累了,因此沈衡替她按了一会儿便很快睡着了。
然而,这一夜并不安稳。
赵明溪做了个噩梦。自从有了沈衡在身边,赵明溪一边享受着少年对自己的照顾,一方面却又忧心忡忡。她怕自己耽于安乐,说不清什么时候便会变成一个昏君。这样的故事,史书上历历在目,并不少见。
今夜,她枕在沈衡的膝上,感受着少年的按揉驱散了一切痛苦与忧愁,很快便忘记一切,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她突然感到了窒息,于是她赶忙睁开眼睛。却见自己面前的不再是沈衡那双漆黑的眼眸,而是一团黑雾。
那团黑雾紧紧锁着她的喉咙,一如当年的她锁住顾春生的喉咙。
赵明溪一边用力挣脱,一边死死的盯着那团黑雾,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太想知道了:“你是谁?”
那团黑雾未曾放过她,只是缥缈的变换起来,一会儿是顾春生的脸,一会儿是夏侯烈的脸,一会儿又是林肃的脸,最后却是变成了梅小小的脸。
赵明溪咬着牙道:“梅小小,你不是和我一起弑君的么?为何现在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