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说孟季愚是寒气入体，说的确实是实话。可他大约不知道，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

孟季愚小时候是被当作男孩子养的，可她毕竟不是真的男孩子。十四岁时，孟季愚来了癸水，按理来说应该娇贵一些的。可男孩子不是这样的，他们夏天下河，冬日打冰。年少的孟季愚也就没那么忌讳，除了下水，什么都干，来了癸水也这么干。很快，这么干的问题便显露出来了，每次来癸水，孟季愚都会腹痛。

可那时候，老侯爷夫人已经仙去，老侯爷也年迈管不了事了。孟季愚不知道该怎么办，孟梧生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孟梧生悄悄跟城里不认识的男孩打听了他们家姐妹都是怎么做的，这才知道用热水捂一捂。

热水捂着，治标不治本。孟季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长到了二十多岁，因为疼得不是那么厉害，也就不再管了。直到来到这南方，阴冷潮湿的地方，将那疼痛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孟季愚受了刀剑伤都能面不改色，却忍不了这般痛楚，疼得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这才不得不请军医来看看。

赵明溪听说孟季愚请了军医，有些不放心，于是亲自来到孟季愚的帐中探望她。孟梧生见赵明溪来了，非常识趣地出去了。

孟季愚刚躺下，见赵明溪来了，便又要挣扎着起身。赵明溪看着她苍白的脸，赶忙按住她，让她好好躺着：“刚刚我也问过军医了，你的病我都知道了。这事对女子而言，是要受多半辈子的苦。你之前，也疼得这样厉害吗？”

孟季愚眼角噙着泪：“以前没这么疼，应该是这边太潮湿阴冷的缘故。”

赵明溪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腹痛的毛病，确实需要好好调理才行。这样吧，季愚，你回东陵，先把身体调理好。这边的事，自有元帅等人操持。”

孟季愚那泪水终于是包不住了，顺着眼角往鬓边流去。孟季愚伸手拉住了赵明溪的手：“陛下，我不走。如今军中正是用人之际，我怎么能临阵脱逃。再说了，这腹痛的毛病，每个月不过两三天，过了便好了。”

赵明溪反手握住孟季愚的手道：“两三天，也不好熬啊。若是遇上敌袭，我怕……”

孟季愚摇摇头：“陛下放心，我不会拖累任何人的。陛下若是担心，这几天便让我去负责伤员安置吧。”

赵明溪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怕你拖累谁，我是怕你有个万一。”略一思索，赵明溪又道：“伤兵的安置不好做，不过倒也适合你。你既然不愿意回去，那就去伤兵营吧。”

孟季愚用另一只手抹了抹泪：“多谢陛下。”

赵明溪又坐了一会儿，孟季愚原本已经闭上眼。赵明溪以为她已经睡着，正要起身，却听孟季愚又道：“陛下，你说，是来癸水疼，还是生孩子疼？”

赵明溪便又安稳坐着：“我来癸水时不怎么疼，生孩子却是实打实地疼过。我也不好说到底哪个更疼。”

孟季愚带了哭腔，也带了几分平日从未有过的撒娇的意味：“都这么疼，那咱们女子，生下来就是受苦的吗？凭什么男人什么苦都不用受，就这么顺遂地有了家，有了子嗣。”

赵明溪捏了捏孟季愚的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女子固苦，千万年如此，或许便是为今日，你我并肩携手，成不世之功业。”

孟季愚哼着声道：“那，来日之女子，该是何等模样？”

赵明溪与她一同陷入畅想：“女子应该有很多权力，有自己的喜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能拒绝自己不喜欢的人。可以有一技之长，不必依靠旁人也可以活得很好。要有对自己身体的唯一掌控权，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伴侣，要不要生孩子。我们可以选择，而不必背负着‘你应该’。”

这回，孟季愚是真的睡着了。只是，她还依旧紧紧抱着赵明溪的手不肯撒开。反正手头没什么急事，赵明溪也就安下心坐在孟季愚床边，陪她一起休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