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自白鹤之盟之后,顾春成便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战报从四面八方飞进洛京又飞进未央宫,飞到顾春成的手中,击打着顾春成的心。
顾春成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大厦将倾,独木难扶。明明他已经尽力了,他被杀了的皇兄做的事情引发了不好的后果,他改了。可怎么反倒改出乱子了。出乱子也无妨,他也想办法弥补了,可这乱子不但没有结束,反而摊子越来越大。不知怎么回事,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失控了。
如今,洛京周围的州府相继失陷,马上,他就要做亡国之君了。
此刻,顾春成坐在未央宫空荡荡的大殿之上,过往恍如隔世。父亲,母亲,哥哥都死了。曾经的朋友和爱慕过的人也死的死散的散。就连昨日发出的十道令箭也好像并不存在,对战事没有丝毫影响。
顾春成睡不着,便一个人在这漆黑的大殿上坐着。好像在等什么,等一个解脱,等不管是谁攻入洛京,取了他的项上人头。多么好笑啊,父亲死在哥哥手里,哥哥死在朋友手里,而自己又要死在谁手里呢?会不会被五马分尸,一人带一块回去耀武扬威?
顾春成正沉浸在那种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之中,却突然有人推开了大殿门。一束微弱的灯光在门后闪烁着,映照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庞。是顾景熙,顾春成的小儿子。
顾景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片刻,发现自己手中的宫灯光亮太过羸弱,只能照亮自己身边方寸之地。他看不到自己的父亲在哪里。
顾春成适应了片刻才看出来者是自己的儿子,于是将自己心中的黑暗与绝望驱除,“景熙,你怎么过来了?”
顾景熙听到父亲的声音,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到了顾春成的影子。少年疾步上前,跪在了父亲膝下:“父亲,母亲说您已数日不得安枕,今夜又久久不回寝宫,让我来看看您。”
顾春成抬手,揉了揉顾景熙还未束起的发:“我没事,你回去告诉你母亲,让她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顾景熙并未起身,只是抬头,孺慕着自己的父亲:“父亲,我知道您为什么睡不着,大哥二哥都上了战场,想必局势不好。父亲,如果您需要,大洛需要,我也可以上战场的。”
顾春成苦笑,拍了拍顾景熙瘦弱的肩膀:“傻孩子,你还小,我和你的哥哥们都还在,天下还轮不到你来扛。你就只管,好好地长大就好。”
顾景熙没再说话,只是伏在顾春成膝头。顾春成拍着幼子的背,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好长大,谈何容易。若是真的到了国破之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年幼的顾景熙,就算能侥幸活命,如何能活得好呢。
还有有恒和有常兄弟俩。因为这兄弟俩上战场的事,皇后没少和顾春成生气。难道顾春成就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去受苦吗?他也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少年很快便在父亲膝头睡着了,顾春成俯身,将顾景熙抱着送回了寝宫。皇后还没睡,虽然气顾春成将两个孩子送上了战场,但她还是关心顾春成的。顾春成将幼子安置好,这才对皇后道:“早些安歇吧,以后都不必等我了。”
皇后悲戚道:“陛下难道打算在洛京沦陷之前便把自己熬死吗?”皇后鲜少说话如此刻薄。顾春成沉默。皇后见他如此,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管用了,于是转身坐在了儿子身边。
顾春成叹了一口气,还是离开了皇后寝宫,来到了自己未央宫的书房。他自己悄悄点亮了烛火,站在书桌前,看着自己白日里胡乱写下的字迹。“影溪。”这是他这几年来始终埋在心底不敢说出的秘密。
洛京绝无回还的余地了。做皇帝十几年,无论是政事还是战事,顾春成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废物的事实。他以为自己在力挽狂澜,其实只是在将这个王朝推往灭亡。末代君王,殉国又如何。然,稚子何辜。景熙,影溪。若是天下还有一人可以托孤,顾春成认为非赵明溪莫属。
他不期望这个孩子复国,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好好长大。说到底,顾春成,比赵明溪更有妇人之仁。但是,如果没有这份仁义,顾春成便不是顾春成了。
书房门外闪过一道黑影,惊起烛光摇曳。顾春成落笔:“是谁?”门外黑影这才进来,跪在地上道:“陛下,奴才不知道是陛下。只是见书房有灯光,怕是什么人胆大妄为闯了进来,所以过来看看。”
顾春成抬手,示意那宦官起身:“无妨。我睡不着,过来坐一会儿。你不必伺候,去吧。”宦官道了告辞便匆匆离开了。
如今的宫里,因为国库空虚,早几年便不断遣散宫人出宫了。留下的人,多是一些出了宫也无处可去无亲可投的可怜人。顾春成怜悯,身边也没留几个人伺候。久而久之,这些留下的宫人也懒散起来了。似今晚这宦官这般尽忠职守的,也是少数。
不过,对顾春成而言,这些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