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棣混在巾帼英雄堆里,也捞了个上座。但这座位,让他着实不安。在他眼里,自己和赵明溪等人是不一样的,能和赵明溪同行不过是为了报恩,将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们就该分道扬镳的。在他眼里,赵明溪和凤阳寨的土匪又是不一样的,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反抗的弱势群体和仗势欺人的强盗不该是一路人,和他这个仗义执言的侠儒更不该是一路人。受到土匪的礼遇,只该叫人如坐针毡才对。
众人落座,也不分长幼尊卑,分成好几大桌子胡乱吃喝。主桌上,除了赵明溪四人,便只有少年和寨子里的几个老人陪着,倒是很有些礼数。唐棣也不好发作,只默默低着头吃饭。桌子上的肉他都不愿动,心里想着不知道是从哪里劫掠来的。
少年心性总是崇拜强者的,于是少年便一直缠着赵明溪问东问西,问她如何杀得狗皇帝,又怎么成功逃出来,路上遇没遇到好玩的事。赵明溪不愿搭理他,但如今有求于人家,只好问十句答一句,剩下的话全交给陈三娘去说,她只负责挡酒。四个人里面,算起来竟然还是赵明溪酒量最好。
等到少年问完了,夏至和唐棣已经吃饱呆坐很久了,陈三娘还没怎么吃到饭,赵明溪却也只有三分醉意。到底是别人的地盘,她不敢喝醉,往往趁着少年不注意便把酒倒了。少年也不是爱难为人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她了。陪坐的老人们年纪不小了,不能多坐,早也走了。旁边桌上的人也吃饱喝足回去休息了,原先倒是还有两个小孩凑过来听故事,听到后来睡着了被家人抱走了。
赵明溪这才腾出空来,指了指夏至,对少年道:“我刚刚听有人说看她眼熟,她老家好像确实是你们这边的,不过她离开的时候年纪还小,记不太清了。你若是看得起我们,明日便帮着问问,看谁还记得些什么。”
少年看了看夏至,皱着眉头想了想,什么都没想明白,索性拍着手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姐姐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姐姐,你还记得什么,先跟我讲讲,我没准儿就知道呢。我也看姐姐眼熟哈哈哈。”
夏至其实没真的打算找什么故乡和家人,但这会儿赵明溪不光记着她的事,还切实地帮她打听起来,这才活泛了心思。若是真能找到,也真的是了却一桩心愿了。“那就麻烦大当家的了。我只记得九岁以后的事,之前不太记得,应该是九岁时候被人拐了的。九岁之前的事,我只记得我家住在山上,家里有阿爹阿娘,还有个年幼的阿弟,好像比我小很多,分别时,他还被阿娘抱在怀里呢。我不太记得阿爹,但记得阿娘,她应该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教过我读书写字。再多,便不太记得了。”
夏至说着说着,少年的眉头越皱越紧,甚至开始不安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听夏至说完,少年突然一脸严肃地道:“我也有个阿姐,在我两岁的时候丢了,丢的时候也是九岁。你不会是……我阿姐吧?”莫说是夏至,便是赵明溪也有些惊讶,不会这么巧,上来就撞上了吧?
夏至也不敢确信,愣愣地看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介绍过自己呢。少年挺直胸膛,不无自豪地道:“殷其雷!怎么样,这名字响亮吧?”听到这个名字,赵明溪便知道,夏至找到家了,于是看着夏至笑了笑,起身拽着神游半天的唐棣和等着听八卦的陈三娘走了。陈三娘还在抗议:“哎?怎么就走了?”
待所有人都走了,夏至心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轻声念道:“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和陈三娘有着一样的疑问,正要问她们怎么说走就走,却听到夏至念起诗来,念的还是他唯一会背的一首:“哎,我的名字就是从这首诗……”看到夏至的眼泪,殷其雷后知后觉的悟了,也慌了,“我的个姐姐啊,你真的是我姐?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夏至低着头,自己把脸颊的泪抹去,却发现怎么抹也抹不去:“我不记得阿弟叫什么名字,可是……我记得阿娘,阿娘她很喜欢这首诗,经常跟我念起。所以,就算我忘了很多,也未曾忘记这首诗。”
殷其雷攥着拳头,直愣愣地看着夏至,惶惶然不知所措。这首诗是何其高雅的《诗经》,莫说十几二十年前,就是如今,整个幽云州也没几个会念的,更别说这深山老林的凤阳山。姐弟俩相对无言,过了许久,还是殷其雷起身,跪在了夏至身边,哭着喊了一声:“阿姐。”夏至急匆匆地又抹了一把泪,倾身与殷其雷抱在一起开始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