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溪捂住自己的唇,努力的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是了,顾春成就是这样的人,他是太后养大的,太后也应该是这样的人。怪不得她对自己这么好,也和顾春成一样,是对阿勒诗感到愧疚罢了。
“我写了一道懿旨,就在书房的桌子上,我放你出宫,放下一切,去做你自己。”太后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赵明溪的声音也因为隐忍而沙哑:“您就不怕,我去刺杀皇帝?”
太后睁开眼睛,深深的看了赵明溪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赵明溪却懂了那眼神的意思,莫说刺杀未必能成,便是成了,她一个女子,又能对大洛产生什么影响呢?不过是换一个更好的皇帝罢了。太后巴不得有人去刺杀顾春生呢。
赵明溪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外面却突然传出争吵声,顾春生好像生气了:“春成,你这回是打定主意,非得跟我对着干吗?”顾春成也有点着急,但是说话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这是他对兄长常年恐惧的表现:“皇兄,我不是要跟你对着干。你先别生气。我只是觉得,大李庄一案暴露出的问题不是小事,重税之下,百姓苦不堪言,节度使总揽地方军权,并无制约,这都是危及江山社稷的大事。兄长,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顾春生不等顾春成说完便打断了他:“休要多言,兵制改革和税赋改革都是为了我的大业做准备,只有这样,我们大洛才能有足够的兵力、财力与四夷一战,届时一统天下,这是利国利民的丰功伟业。春成,你以前可从来不管这些事,现在怎么了?是谁说动了你?”
顾春成当然不会泄露那个人,只好闭口不言。他从来不敢违背兄长的意思,这回实在是觉得事关重大,而那群忠臣非但没有劝住皇帝,还把自己搭了进去,他再不说点什么,有些对不住来找他那人的信任。但他的勇气也就只有这些了,被积威已久的兄长一击击破,再也不敢作祟了。
顾春生看着顾春成,深深的叹了口气:“春成,你没有这个脑子,就不要乱动慈悲心。这事我不怪你,别再提了。”顾春成瘪了瘪嘴,在兄长面前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又等了片刻,顾春生便有些无聊,抬步出了门:“反正母后也不愿意见我,我在这她更难受,走了。”
顾春成抬头,看着兄长远离,心中有些寒凉。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是无能为力了,只好进屋去照看年迈卧床的母亲。但这会儿,赵明溪还在地上跪着,太后躺在床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太医早说过,太后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估计也就是这几天了,因此顾春生才愿意屈尊来看看行将就木的母亲,顾春成也有所准备。
只是,顾春成上前把赵明溪扶起来问道:“怎么回事?怎么还跪起来了?”待赵明溪站起来,顾春成才看到她眼里含着泪,但他一时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让她这样失态,一定是太后跟她说了什么。“母后跟你说什么了?是……交代遗言了吗?”
赵明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站着,打算站好自己最后一班岗。顾春成见赵明溪不说,也就不问了,坐到了太后床边。太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直直的望着自己唯一疼爱过的儿子,眼中满是担忧。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太后心想:“春成,母后只能为你做到这些了。赵明溪聪明又重情义,她会替阿勒诗报仇的。但是……未来能不能收拾的了这乱摊子,只能靠你自己了。”
顾春成有些害怕,母亲真的要离开自己了。以后,除了兄长,再也没人能宠爱他了。顾春成握住太后的手,低着头默默不语。死亡无法挽回,除却等待,实在是没有别的应对。
太后不想当着儿子的面死,可是她又没有办法让他离开了。于是,她直勾勾的看着顾春成,想一直就这么看下去。等到顾春成反应过来,太后的手已经凉了。顾春成感受到手心温度的流逝,猛地抬头,直直的看进太后眼里,蓦地便哭了。母亲是有多么不放心自己,竟然一直这么看着自己。
赵明溪看到顾春成哭着伸手合上了太后的双眼,也意识到太后已经离世,深吸一口气出门通知了外面的人。外面等候许久的侍女拿着寿衣进来,赵明溪将顾春成劝走,这才给太后换了衣服。
太后离世乃是国殇,小眉宫里里外外都忙乱起来。消息传到顾春生耳朵里时,他正在时晴院休息,一碗茶还未喝完:“终于死了。这一趟不算白跑。”但母亲终究是母亲,顾春生眼神还是散了片刻,似乎是有些怀念什么东西。但终究是没什么好怀念的,他这一生,从未得到过母亲的片刻温情。回忆里,她的温柔与笑容,都是留给顾春成的。
顾春生在小眉宫待了七天。他没有什么母慈子孝的心,只不过最近有一批人在改革上给他使绊子,天天骂他是暴君,虽然人已经处理了,但他觉得,暴君这个词儿不怎么好听。兴许在这里母慈子孝一番,还能证明他不是个暴君。
但守灵这事着实辛苦,顾春生觉得自己挺傻的。所以,他决定奖励自己一下。小眉宫的夜晚,再无宁静。但深宫之中,千百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故事,自然有着不同的心。表面的宁静之下,从来是波涛暗涌。
将顾春生安排住在时晴院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太后早有安排,总之,赵明溪很恶心。晚上不用她值夜的时候,她便在时晴院后面的高墙外,听着里面传出来的靡靡之音,紧攥着拳头,隐忍着,等待着。有时候,她会想,顾春生知道这里应该是阿勒诗住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