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死去的第三日，赵明溪揽了去鸿雁寺替太后上香的差事。太后活着的时候，顾春成未曾一日尽过孝道，如今太后死了，他倒是一件身后事也未曾落下的差人去做。赵明溪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母慈子孝在，但既然有差事，她去做就是了。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宫女，哪怕读了那么多书，练了那么多年的武，在这种时候，仍然是什么都做不了。

赵明溪在佛前上了香，怔怔的盯着佛像看了片刻，心道：“若是真的有佛祖保佑，世间怎么还是有那么多人受苦受难。到头来，并无佛祖，渡人者仍是人。”赵明溪起身出了佛堂。她在鸿雁寺中漫无目的的走着，想要缓解几日来看到顾春生时的那种恶心感和无力感。这么走着走着，竟无意间走到了藏经阁。

又是浩瀚书海。赵明溪苦笑一声，随手拿了一本经书，想要翻一翻：“竟然走到了这里。是佛祖保佑吗？知道我的困苦，想要给我指条明路？”“活人，不该去死书里寻人生。”藏经阁里竟然有人，是鸿雁寺的方丈。

老方丈自藏经架后面转了出来，对着赵明溪合十行了一礼。赵明溪将书放回去，也双手合十还了礼：“大师，您说书是死的，可世人都说书里有大道理。”老方丈伸手，示意赵明溪同他一起出门：“施主，书中道理再多，它也是死的，不是万能的。人是活的，应该从生活的宇宙之中寻人生。”

赵明溪与方丈并肩而行，低头看着石子铺就的路面，不知道这石子路里能藏着什么人生：“还请大师赐教。”方丈抬手指着墙边爬着的凌霄花道：“施主请看，这是什么？”赵明溪不喜欢打禅机，顺着方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什么便说什么：“是花。”方丈又道：“什么颜色？”赵明溪：“红色。”方丈笑了笑，似迦叶拈花：“好看么？”赵明溪怔了怔：“……好，好看？”

两人在花前停下了脚步。赵明溪看着花，方丈却看着赵明溪：“你看花，花有色，这便是意义。不是你给了花开放的意义，而是花给了你生活的意义。”赵明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放弃。她看了眼前火红的凌霄花半天，这才小心翼翼的抬手，轻轻的抚摸上了娇嫩的花瓣。

赵明溪一字也说不出，可她的心里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眼前的花不是花，变成了阿勒诗，变成了母亲、太后，变成了皇恩观中的先帝嫔妃，变成了受太后恩赐得以自由的女子。赵明溪突然便明白了自己的意义，她要为阿勒诗报仇，要为天下受欺凌的女子行公道。首先，便是要杀了顾春生。

心中既然已经坚定，赵明溪便又看花是花。她轻轻点了点凌霄花的花蕊，笑着看向方丈道：“真好看。”方丈微微点头，而后便转身离开了。赵明溪望着方丈的背影，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如果知道了，会不会后悔？佛祖会怪罪他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佛祖的指引？

赵明溪默默的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道：“这双手，拿过书卷，练过武功，如今，终于要杀人了。”此去不知能否功成，但最起码，赵明溪尽力去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七天，顾春生夜夜召幸宫女，往往是白日里看上了谁，晚上便将人叫去时晴院，有时候甚至不止一人。皇帝夜御数女的消息瞒不住，很快便有有心人打起了这个主意。小眉宫有什么好待的，没有什么奔头，伺候一群先帝嫔妃，不会有好机会觅个好前程。若是能得到皇帝的宠幸，哪怕一夜，哪怕和别人一起，只要有机会，便有更好的希望。

赵明溪自然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如果，进门之前不会被脱光了搜身就好了。

她自己长的不算好看，扔进人堆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只怕很难入顾春生那双挑剔的眼。但如果不能混进时晴院，杀顾春生便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巧便巧在，梅小小那颗不安分的心动了。经过多方打探，梅小小竟真的打听到了一些事情。晚上进时晴院，是可以用手段的，只要跟着皇帝选中的人进去就可以。顾春生来者不拒，只是，一晚不会超过四个人。在顾春生心里，四是个安全数字，多于四个人，哪怕是柔弱的女子，都能把他摁住，杀了。

但随行的名额并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很多人都在争，要么是有交情，要么是有利益，不然，被命运选中的人，凭什么带你进去呢？独享恩宠不好么？

梅小小已经走了多次门路，都被拒绝了，如今已经把家底花光了，只能找一个屋里的人借钱。夏至对钱财并不在意，借也就借了。陈三娘碍于面子，不好拒绝太直接，也借了一点。赵明溪自然不会轻易借钱，趁这个机会诈出了梅小小的这些情报。

最后一天了，梅小小还是没能混进去，赵明溪自然也没有。但是，这不妨碍赵明溪能想办法。她将自己藏在假山后，缩成一团，心里乱成一团乱麻。今日是最后一次机会，她知道夏至是个美人坯子，是一定可以得到顾春生青眼的人。只要让夏至进入顾春生的视线，今晚，顾春生在小眉宫的最后一夜，也是他在世间的最后一夜。

只是，这也太对不起夏至了。夏至是个聪明人，宫里发生的事她也不是一无所知，因此一直刻意躲着顾春生，这才直到现在没有出事。赵明溪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为了报自己的仇，连累这可怜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