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武和稀泥道：“老臣深知国库空虚，户部意在充盈国库、赈灾救民；薛将军所言，亦是为边关安稳、国泰民安。双方皆是为大成子民，本不必争锋相对。不如各自退一步，总不能让圣上为难吧？”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偏帮薛韬。

兵部本就多倚重边将连年军功出成绩，若今日受制于户部，日后朝堂话语权必然旁落，届时兵部再难号令一众悍将，在他们面前也将毫无立足的颜面。

马尚书见兵部的李大人插手搅和进来，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薛韬适时抬眼，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忽然双膝直直跪倒在地，叩首一拜，故作无奈长叹一声，提出折中之策：“两位尚书既已出面开口，末将若再争执，便是不识大体、不体谅朝廷难处了……末将只得退让一步……二成便二成……末将认了。”

话锋陡然一转，他抬头沉声道：“但灵州连年困苦，军饷一断，必生哗变。这短缺的一成窟窿，臣斗胆请皇上恩准——因事发突然，今年灵州上缴国库的税收，暂免一成，留于灵州抵作军需，容臣暂且周旋渡此难关。”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马尚书立刻提出质疑，反对道：“薛都督，朝廷税银乃是国本，岂能拖欠！”

薛韬声音沉稳，不容置喙：“这笔税并非拖欠，而是缓交。权当朝廷暂借灵州一用，待来年边境安宁、五谷丰登，末将定如数补齐。”

兵部尚书李崇武出言附和道：“薛都督所言极是，此乃权宜之计，可解当下困局。”

皇帝目光扫过阶下，喜怒不形于色，淡淡开口：“马爱卿，薛将军此折中之策，你意下如何？”

“这……”马尚书抬眼看了看身旁的薛韬与兵部尚书，心中算盘打得飞快。

灵州边陲苦寒偏远，一成税银于朝廷不过杯水车薪，暂缓一年又如何？根本无足轻重。只要别让户部再往外掏现银，便不算吃亏，一切好说。

他当即暗暗松口气，面色稍霁，精明地见好就收，躬身道：“臣，无异议。”

皇帝幽深目光掠过御座下的文武百官，看着方才对峙得势同水火的薛韬和户部官员，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一锤定音。

“薛爱卿深明大义，户部也实属不易。双方既无异议，便依薛爱卿所奏来办。退朝吧。”

散朝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去。

薛韬与兵部几位旧识并肩走下玉阶，低声攀谈。身后马尚书领着户部官员们快步追上，那位年轻气盛的卢侍郎狠狠瞪了薛韬一眼，登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气呼呼地甩袖离去。

马尚书下朝后，如同变脸一般，满脸和气，乐呵呵地劝道：“卢侍郎年轻气盛，一会儿就好，薛都督莫往心里去。方才朝堂争辩，你我同朝为官，皆是为江山社稷，不必介怀。”

薛韬拱手行礼，面上没有丝毫怒意，神色谦和：“马尚书客气，末将方才言语冲撞，还望大人海涵不计晚辈之过。”

马尚书哈哈大笑：“薛老将军归隐，老夫原本还有些忧心，今日一见薛小将军，方知老将军为何放心离去，分明是后继有人啊。”

薛韬谦逊道：“大人谬赞。家父在家时常提及大人为国操劳，尽心竭力。”

马尚书忽地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道：

“薛小将军，你我朝中共事，今日朝堂之事，圣上可全瞧着呢，往后还是要少叫圣上‘为难’呐。日后行事，望都督多加留意。”

薛韬神色不变，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末将铭记于心。”

马尚书满意地点点头，捋了捋胡须，笑着拱手告辞。

之后与兵部众官员一番客套寒暄，才各自告辞离去。

走出皇宫，薛韬脸上的恭谦与笑容微敛，深邃眼眸沉沉望向身后巍峨的皇城，眼中一缕深沉的锋芒一闪而逝。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帝京的满朝文武都当灵州是个只会伸手要白银的边陲军镇，却无人知晓灵州扼守塞外要道，边关互市之中藏着多少利益关窍。

今日这场朝堂博弈，他明着勉为其难地同意削减两成军饷，实则截留一成赋税，再加上收缴的边关互市商税，倒勉强能填补上今年的军费缺口。

至于那笔暂缓的税银何时归还？

薛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届时，且看户部敢不敢踏入他的灵州军营，讨要这笔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