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薛韬早起,入宫觐见。
他长年镇守边关,一年入京不过一两次,兵部同僚大多熟识,一路入宫登殿,彼此只颔首示意,不多言语。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肃立。薛韬一身戎装,立于武将之列,身姿挺拔如松。
不多时,年轻的帝王步入大殿,落坐龙椅。
群臣依礼叩首,山呼万岁。
皇帝抬手,声音肃穆:“众卿平身。”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方落,就有朝臣陆续出列奏事。薛韬垂眸静立,一言不发,眼角余光却留意到户部几位官员数次不动声色地朝他望看来,几人目光无声地相互对视一瞬,又各自收敛。
待前面诸事奏报完毕,圣上一一裁决,户部侍郎卢士宪出列,走到朝堂中央,躬身朗声道:“启禀圣上,年前户部已将本年度朝廷开支预算的折子呈递御前,其中拟裁减各边疆戎军军资二至三成,请圣上圣裁。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卢侍郎刚说完,薛韬当即迈步出列,甲胄相撞发出铿锵脆响,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
“皇上,臣有要事启奏。”
皇帝淡淡一瞥:“准奏。”
薛韬继续道:“臣想就户部裁减军资二至三成一事,向卢大人讨教一二。”
皇帝声音毫无波澜,恩准道:“可。”
薛韬侧身,转头目光灼灼地直视卢士宪,沉声道:“卢大人,末将灵州都督薛韬。敢问大人,为何较之去年独独削灵州军资三成?”
卢士宪昂首挺胸,侃侃而谈:“灵州边防历来固若金汤,边境安宁无事,民生尚可休养,然每年耗费国库百万银两。如今国库吃紧,不如将银两用于赈灾济民,方是正道。”
薛韬闻言冷笑,寒意顿生:“侍郎大人身居帝京,竟仅凭一纸账目?论断边关生死。此等高论是大人坐在案头,凭空想出来的?”
卢士宪勃然变色,当即怒道:“薛大人此言何意!”
薛韬深邃的眼眸透着彻骨的冷冽,面沉如水,周身围绕着塞外沙场的凛冽肃杀之气,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灵州之所以固若金汤,只因灵州众将士以命镇守。灵州与北境接壤,风沙遍野,民生凋敝,时时受胡虏侵扰。灵州一年大小战事数十起,全靠将士们在阵前以命相搏,击退敌军。
卢大人若觉边关安稳,不妨奏请圣上,亲赴灵州实地勘察一年,再与末将来谈该如何裁减军费。
户部手里的算盘打得精明,可若胡虏大举来犯,大人要是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和手中算盘守住灵州一旬,末将定即刻交出兵权,退位让贤。”
卢士宪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薛将军这是在威胁本官?”
“末将不敢,只陈述事实。”薛韬神色平静,语气没有起伏,“末将不过是个粗人,只认死理。灵州精骑一万,战马万匹,常驻边军五万两千人,月耗粮草一万九千余石。卢侍郎不妨自行盘算,我灵州边军一整年究竟需多少粮草。现下户部一开口便要削减三成,不知大人敢不敢亲赴灵州,当着灵州六万两千将士的面,再拨一遍算珠。”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眼见薛韬不肯退让半分,态度强硬,一旁的卢士宪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出言辩驳,户部尚书马弘急忙上前,站在二人中间,温声打圆场道:“薛都督稍安勿躁。去年多地天灾,朝廷赋税锐减,较之往年亦力有不逮,国库空虚,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此次军资裁减开支削减并非有意针对灵州,各地藩镇较之以往均减二至三成。依老夫看,尚可商议,灵州减二成,以示朝廷体恤,怎样?”
面对这位户部尚书,薛韬语重心长,言语间却依旧寸步不让:“马大人,并非末将不通情理。大人方才提及赈灾,此事末将亦有陈情。灵州地理位置特殊,城西南方位濒临黄河急弯,年年水患,夏秋二季洪峰暴涨至水涝淹城,冬季凌汛极易决堤,边军将士平日除御敌之外,夏秋冬三季皆要抽调人手抗洪防涝、修葺河渠、安置流民、抚恤死伤。”
“粮草、军械、城防、修渠、抚恤、流民,又哪一处不要真金白银?养兵如那只进不出的貔貅,户部削减军资二成,于灵州等同于断粮断饷,形同虚设。”
说道此处,薛韬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但马大人既已开口,末将愿给个面子。灵州军费较往年,至多削减一成如何?这一成,已是从将士手中抢粮、身上扒衣的极限,亦是末将的底线。”
马尚书脸色微变,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薛都督,这……”
朝堂一时僵持。
龙椅之上,皇帝不发一言,冷眼旁观。
户部官员正要再争,忽然一道男音打破了僵局。
“薛都督所言,倒并非虚言。”
众人侧目,但见兵部尚书李崇武缓步出列,抚须笑道:“灵州乃我大成北门锁钥,薛将军镇守多年,功不可没。边防之事,向来粮草为先,若一味削减军资,恐寒了边军之心。一旦灵州失守,胡人铁骑南下马踏中原,这丢失城池的千古罪名,是算在户部头上,还是兵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