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侍郎常沛再度郑重地向面前的年轻皇帝重申:“臣愿与严相据以力争,周旋到底,以保黎民苍生!”
皇上听罢,首次展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长乐宫中。
柳棣坐在寝宫的窗边,望着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宫人们,三三两两的穿廊而过。
每到公主大婚,宫里头便会张灯结彩地挂起大红灯笼,喜庆得很。
那红色映在每个人眸中,是暖的,是亮的。
明日是她出嫁和亲的大喜之日。
自接到当今圣上的和亲圣旨伊始,她便找来相关书籍,研习边疆草原诸部的习俗、语言、地理及历史,通读了自礼部借来的所有塞外族群记载。
她知道她要嫁到草原的最北边;她知道她要嫁的是位比她年长四十余岁的可汗;她知道他已有数位妾室,子嗣成群;她知道突厥历代血脉传自正统草原皇室,此前从未有过和亲公主的子嗣登位可汗;她知道此去,是真正的魂归他乡,终身难返。
她……
一声“皇姐”唤回了她已飘向远方的思绪。
是身着一袭粉衣、青春靓丽的柳澜,当今皇上的亲妹——兰陵公主。
“听闻皇姐要出塞和亲,兰陵特来道喜。托皇姐的福,自父皇遽崩一年来,宫规从权,这阵子倒日日可见大红灯笼高挂宫檐,这宫里头呀,好久没那么热闹了。”柳澜的声音清脆好听,带着因备受宠爱而生来的天真骄纵。
比柳棣还年幼的天之骄女,故意走近些停在附近的窗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明日便是皇姐出嫁的大喜日子,只不过等皇姐出了宫,这红灯笼却不用急着摘下来……”她顿了顿,卖关子似的,“再过五个月……”
柳棣望着皇妹脸上那掩不住的、属于待嫁少女的满怀春意,立即心领神会,问道:“皇上给皇妹你赐婚了?不知皇妹的如意郎君是?”
闻言,高傲的少女再也止不住自鸣得意的笑容,那笑明亮又刺眼。
她一字一句骄傲地宣布:“皇姐一定听过他的名字!他叫薛、韬。”
薛韬。
这个名字,是先帝在时于春日宴上随口许下的旧诺;是她奉旨和亲后,悄然锁进心底最深处的禁忌。
她与兰陵。一个远嫁年迈可汗,前路未卜;一个喜缔少年将军,天赐良缘。
柳棣眼眸微微一暗,又在一瞬恢复如常。
柳澜抬抬高傲的下巴,像只开屏炫耀的小孔雀。她轻轻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裙摆,站在窗外红彤彤的灯火里,对着窗内独坐暗处的柳棣,扬起了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
她目光灼灼,带着全然的胜利者姿态,得意地对她笑:“皇姐,我终于赢你一次了!”
言毕,不待柳棣回应,便转过身,裙裾翩跹,快步向挂满红灯笼的长廊走去。
远处宫人的笑语隐约飘来,那满廊喜庆的灯光,与她的背影渐渐融合成宫中最美一幅的画。
那晚,宫灯燃至油尽,次第熄灭。
窗棂旁的柳棣静静地独坐至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她仍是那个最无可指摘的和亲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