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海，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街道两旁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写字楼的缝隙，也掠过和慈医院住院部的玻璃窗。高途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妹妹高晴，眼底的疲惫被一丝温柔轻轻抚平，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皱巴巴的缴费单，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的苦涩。
母亲去世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高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却又不得不硬撑着挺直脊背。
沈文琅当初批给的那笔钱，高途执意要当作借款，一笔一笔记在小本子上，他告诉自己，无论多难，都要尽快还清，不能再亏欠沈文琅分毫——那份始于大学、藏于心底的暗恋，让他既渴望靠近，又拼命保持着体面，不愿以狼狈的姿态，成为对方的负担。
和慈医院的诊疗费用高得惊人，每周的透析、进口药，还有后续可能需要的肾移植手术，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高途喘不过气。他在HS担任沈文琅的助理，薪资不算低，可面对妹妹天文数字般的医药费，依旧是杯水车薪。许李乐不止一次提出借钱给他，语气真诚又急切，可每一次，都被高途婉言拒绝。高途太清楚，许李乐虽然家境优越，可创业初期也有自己的难处，更何况，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把所有的窘迫和脆弱，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周一到周五，高途是HS里最干练的助理，穿着整洁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准地对接沈文琅的每一项工作，从临床三期实验的资料整理，到日化板块的筹备对接，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深夜，当他处理完工作，赶到医院陪妹妹，看着缴费单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时，心底的绝望就会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万般无奈之下，高途想到了兼职。他不敢找离公司太近的地方，也不敢找太过体面的工作，生怕被沈文琅、被许李乐发现，生怕自己的窘迫，被最不想看见的人撞见。几经打听，他找到了市中心一家隐蔽的清吧——“晚渡”，藏在两条主干道的夹缝里，装修低调，来往的客人大多是深夜寻醉的人，很少有HS或是许李乐圈子里的人会来这里。清吧老板见他身材挺拔、做事利落，又愿意接受夜间工作，当即就答应了他，让他做服务生，负责点单、送酒、收拾餐桌，工作时间是每周六、周日的下午2点，到次日凌晨两点，薪资日结，不算太高，却能勉强补贴妹妹的部分医药费。
第一次去清吧兼职的那个周六晚上，高途特意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压得很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清吧里灯光昏暗，烟酒味混杂着香水味，震耳欲聋的音乐几乎要掀翻屋顶，来往的客人大多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偶尔有几个烂醉的ALPHA，会借着酒劲对服务生吹口哨、说些轻佻的话。高途攥紧了拳头，压下心底的不适，默默穿梭在餐桌之间，低着头，认真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点单、送酒、收拾狼藉的餐桌，一刻也不敢停歇。
第一个晚上，高途忙到凌晨两点多，才终于结束工作。走出清吧的时候，晚风刺骨，吹得他浑身发冷，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早已酸痛难忍，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靠在清吧门口的墙壁上，缓了足足十分钟，才勉强迈开脚步，打车赶往医院。路上，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看着路灯下自己孤单的影子，鼻子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可他很快就擦干了眼角的湿润，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妹妹还在等他，母亲在天有灵，也希望他能坚强，他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高晴还在熟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高途轻轻坐在病床边，帮妹妹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抚摸着妹妹苍白的脸颊，眼底满是愧疚和心疼。他多想能一直陪在妹妹身边，多想能给妹妹最好的治疗，可他不得不立刻赶往公司——周一到周五，他必须准时上班，必须做好沈文琅的助理，不能有丝毫差错，这是他唯一的稳定收入来源，也是他偿还借款、给妹妹治病的唯一希望。
没有时间休息，高途在医院的卫生间里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随身携带的衬衫和西裤，整理好头发，又恢复了往日干练的模样，匆匆赶往HS。走进写字楼的时候，正好遇到许李乐，许李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语气关切：“高途，你昨晚没休息好？脸色怎么这么差？还有，你周末去哪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高途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许李乐的目光，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敷衍道：“没什么，周末回老家了，看看亲戚，乡下信号不好，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有点累，不碍事。”
许李乐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满是疑惑和担忧。他太了解高途了，高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更不会用这样敷衍的语气回答他的问题，更何况，他的脸色差得离谱，眼底的疲惫，根本不是“工作太忙”就能解释的。许李乐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别一个人扛着，跟我说，我能帮你就一定帮你，别硬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垮了，小晴怎么办？”
高途的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真的没事，谢谢你，李乐。我先去工作了，沈总应该快到了。”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了办公室，不敢再和许李乐对视，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暴露自己的窘迫。
许李乐站在原地，看着高途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敢肯定，高途一定有事情瞒着他，周末绝对没有回老家，而是去做了什么不愿让他知道的事情。他太心疼高途了，母亲去世，妹妹重病，高途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却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许李乐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弄清楚，高途周末到底去了哪里，一定要帮他分担，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这样硬撑下去。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高途依旧准时去“晚渡”清吧兼职，依旧每天忙到凌晨，次日依旧准时上班。长期的连轴转，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底的红血丝从来没有消退过，有时候在工作中，都会忍不住走神，甚至会下意识地打哈欠。沈文琅也察觉到了高途的异常，他发现，高途最近越来越沉默寡言，做事虽然依旧干练，却总是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偶尔递文件的时候，手都会微微颤抖。
有一次，沈文琅让高途整理一份临床三期实验的核心资料，要求当天下午下班前交给自己。可高途因为前一晚在清吧忙到凌晨，实在太过疲惫，整理资料的时候，不小心弄错了一组数据。沈文琅看到资料的时候，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语气清冷：“高途，你最近怎么回事？这种基础的错误，你以前从来不会犯。”
高途的心猛地一沉，连忙低下头，语气愧疚：“对不起，沈总，是我疏忽了，我马上重新整理，保证不会再出现任何错误，一定在下班前交给您。”
沈文琅盯着他看了许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底的疲惫，还有那份难以掩饰的愧疚，到了嘴边的指责，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高途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只是不愿意说出来。沈文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没关系，重新整理一下就好，不用太着急，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听到沈文琅温和的语气，高途的心里一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抬起头，看向沈文琅，沈文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那一刻，高途差点就忍不住，把自己兼职的事情、把自己的窘迫，全都告诉沈文琅，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不能，他不能让沈文琅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不能让沈文琅觉得，自己是一个连妹妹医药费都承担不起、需要靠兼职谋生的人。他默默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沈总，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高途没有休息，一口气重新整理好了资料，反复核对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错误后，才送到沈文琅的办公室。沈文琅接过资料，随意翻了翻，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看向高途：“辛苦了，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明天不用太早来。”
“不用了，沈总，我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处理完，我处理完再下班。”高途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他不敢早点下班，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倒下，他更怕，自己稍微松懈一点，就凑不够妹妹的医药费，就无法按时偿还沈文琅的借款。
沈文琅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再劝说，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自己注意分寸，别太累了。”
高途转身走出办公室，眼眶依旧是红的。沈文琅的关切，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而艰难的日子，也让他心底的暗恋，愈发深刻。那份暗恋，始于大学时期，始于沈文琅第一次帮他解围，始于沈文琅清冷外表下的温柔与坚定，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不敢表露，不敢触碰，生怕自己的一份心意，会破坏两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卑微。
许李乐依旧没有放弃打听高途周末的去向，他知道，高途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他没有再直接追问，而是选择了暗中跟踪。又是一个周六的晚上，高途下班后，匆匆换了衣服，就赶往市中心的“晚渡”清吧。许李乐开车，悄悄跟在他的身后，一路跟着他，直到看到高途走进那家隐蔽的清吧，看到高途换上黑色的服务生制服，穿梭在昏暗的灯光和人群中，忙碌地送酒、收拾餐桌，许李乐的心，瞬间就揪紧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清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里面震耳欲聋的音□□出的光影，看着高途疲惫却依旧倔强的身影，心里又心疼又无奈。他终于明白了，高途为什么周末会“失踪”，为什么脸色会那么差，为什么会那么疲惫，为什么会拒绝他的帮助。高途太骄傲了，骄傲到宁愿自己在深夜的清吧里，忍受着客人的刁难和疲惫，宁愿自己连轴转、累垮身体，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窘迫。
高途忙到凌晨两点多，才终于结束了工作，走出清吧。他依旧靠在墙壁上，缓了许久，才勉强迈开脚步。就在这时，许李乐开车走了过去，停在他的面前，摇下车窗，语气沉重：“高途，上车。”
高途看到许李乐，浑身猛地一僵，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又被尴尬和窘迫取代。他低下头，不敢看向许李乐，声音沙哑：“李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许李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高途，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宁愿来这种地方兼职，宁愿累垮自己，也不愿意告诉我，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了你？还是觉得，接受我的帮助，很丢人？”
“不是的，李乐，我没有。”高途连忙抬起头，眼眶通红，语气急切，“我只是不想麻烦你，你创业初期，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不能再给你添乱。我自己能行，我能靠自己，凑够小晴的医药费，能还清沈总的借款，我不用别人帮忙。”
“你自己能行？”许李乐苦笑一声，推开车门，走到高途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底的红血丝，还有身上淡淡的烟酒味，心疼得直掉眼泪，“高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都快累垮了！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兼职，还要照顾小晴，你有多少力气可以扛？我知道你骄傲，我知道你不想亏欠别人，可我们是兄弟啊，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相互帮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