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适后背遍布刀伤,虽未及要害,却因沾染不洁之物,导致伤口皮肉溃烂流脓,高烧反复难消退。他不过强撑着说了几句话,便虚弱不堪,额间更是渗出一层冷汗。
大夫要为他施针,陈少闲见状,也不敢多做打扰,当即起身抬步离去。
她被陈最关在院中无所事事,林一又同个跟屁虫般,甩也甩不掉。不大的庭院里,她来回溜达了三圈,林一终于按耐不住,主动开口:“你若实在闲得慌,要不我陪你上街转转?”
陈少闲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回房换回一身男装。两人出了将军府,没有牵马,亦没有乘车辇,而是沿着街道缓步慢行。
陈少闲在一座座高门宅院前驻守观望,并默默记下每一户门楣上的牌匾,她来来回回绕了几圈,却始终寻不到“护国公府”的牌匾。
想来城西虽是贵胄聚居之地,大半戍边领兵的家眷都聚住在这一片,护国公府不在城西,那定然是挨着皇城根边了。
陈少闲沉吟片刻,便暂且作罢,打算先摸清周遭街巷格局,在另寻时机去皇城边碰碰运气。
一有了这个想法,心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弛。陈少闲虽两世为人,却也是头一回见得这般繁华盛景,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不觉勾起了几分玩心。
这日也属暖阳正好,天光温柔,陈少闲行于长街巷陌上,但觉烟火人间香,街边酒楼飘出的酒肉香、路边小摊的酥油饼香,就连路旁投喂野犬的残羹余味,都是香的。
两人行至一酒楼门前,陈少闲见此楼坐落于城西最繁华地段,此刻正当饭点,门前车马冠盖,香风扑鼻,顿时起了心思,抬步便要往里钻。
林一眼疾手快,忙去拽她:“有钱吗?你就往里进。”
“很贵?”
陈少闲诧异,想他兄长好歹也是堂堂从三品的参将,怎得这酒楼她是吃不得?
“这可是繁楼,天下第一楼,主打高端宴席,据说一顿像样饭菜便抵官员一月俸禄。”林一很实在地说道,“咱们吃不起。”
林一话一出,陈少闲便想起上一世他们兄妹二人初入池阳,那日子过得当真不算轻松。
池阳原也非属远疆小镇,乃是大凉国繁华盛邑,因其地势特殊,四周雪山连绵围绕,易守难攻。当初前朝大凉兵败退回池阳,硬是窝了三年之久才被打退,后池阳归入大晋版图,划池阳雪山为界,雪山的另外一端便是大凉人伙同色目人、鞑靼、瓦剌又重新建立起来的北凉政权。
而后,池阳便成了大晋镇守疆土的第一道边防要隘。
而镇守池阳城的池州卫,原是江淮两地的流民,由祖父陈云一手招募编练成军。本是一支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的精兵。陈最父亲陈有领兵后战死池阳,这支精兵自此几经辗转落到胡伟手中。
陈最只身投靠胡伟,胡伟几乎未加思索,便顺水推舟,将整支池州卫交还他手中。
陈最离府时已主动请辞世子之位,陈少闲父亲陈为承袭侯爵,自此偌大武康侯府尽数归于陈为执掌。唯有脱掌多年的池州卫,不在其辖制之内。
养护兵马需要一笔巨大的银两开支,可陈最接手池州卫时,天下安稳。没仗可打的兵,军饷上压得极低。并且远在东都的君王推行军屯自给制,寓兵于农、耕战一体,士兵要自己种粮养自己,朝廷少发粮、少发饷,其还美名曰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池阳城有大片荒地极适合开垦种植水稻,因气候特殊,昼夜温差大,日照充足,种植出来的大米晶莹透亮,产量又高。
但亦有短处,适合农耕却不适合养殖战马。最上等的一亩地仅能产一石粮食,而二十石粮却仅能换取一副甲胄和一匹战马。一副甲胄和一匹战马要吃掉一名士兵的三年口粮,还未算那些兵器。
谷稻贱,甲胄马匹贵。田里满仓粮却养不起一支精锐部队。
兵马甲胄都要银子,这哪里是无依无靠的陈最所能担负。为了重振池州卫旧日荣光,陈最那点微薄俸禄全供了出来,身边但凡能卖的值钱之物,也早已变卖一空。
外人瞧着他手握兵权,体面风光,可关起门来,估摸着囊中比脸还要干净,也许还不如那些高官门府里寻常小厮宽裕。
陈少闲思绪飘得有些远了。
等了半天,嫌着陈少闲站在门口碍事的店小二大声训斥道:“愣小子,要进便进,不进滚开,别挡着道。”
“咦,你们东都的店小二……”陈少闲恼怒开口,便就在这时,一辆雕梁描金马车径直停在酒楼门前,那车厢四周皆垂着锦绣帷幔,四角缀着银铃与香囊,所过之处叮叮当当,同时还散着一路幽香。
陈少闲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方才还粗着声训斥她的店小二立马换了脸色,不由分说越过她,快步趋至马车前,躬身哈腰,恨不得头颅垂到腰腿上,语气恭顺极了:“宋公子里边请,楼上雅间早为您备妥。”
陈少闲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店小二看不起,她登时一脸恼色,正要开口大骂,便被林一扯住衣袖,径直拽进了店内。
陈少闲诧异:“你不说咱们吃不起?”
林一抬眸:“将军穷,又没说我穷,今日,我请你。”
两人一入店内,便有一个店小二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笑着道:“两位客官,不知您们是散座,还是早有约好的雅间?”
陈少闲抬手指了指楼上,应声答道:“同方才那位客人一样,上楼便好。”
眼前的店小二虽不及方才那人势利,却也不着痕迹地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出声委婉劝道:“二位客官可还有同伴未至?若是只有两人,小的建议坐楼下散座更为妥当,楼上皆是贵客雅间,消费不同。”
活了两辈子,纵使这一世尚未封侯拜将,在池阳城,她陈少闲也属梗着走的人物,接连两次被两个店小二轻视怠慢,她这暴脾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她咬了咬牙,有种想要砸了这店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