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根基不稳,襄国立场不明,宣王本就兵强马壮有一定声望。对百姓臣子而言,这个世道谁做皇帝,并无差别,毕竟一样都要贡税都是辅佐。正因如此,需在汴州内部安插一枚棋子加强胜算,而崔仲敏便是最佳人选。
自半年前崔仲敏携两万北燕骑两万神武军戍边,他便一直想方设法接近宣王,试图取得信任。奈何宣王狡诈存有戒心,重要军务从来只交予身边近臣。崔仲敏与四万大军除却冲锋最前作肉盾,就是被调派黄沙漫天人迹罕至的孤漠关镇守。
如今汴州把守森严,只可进不可出,崔仲敏将一士兵设计假死,冒险暗运出城前往京都送信。京中眼线遍布,宁昭与士兵来至城外春雪亭碰面。信中提及宣王有意劝他归降,实则待寻得虎符,随时可能铲除他强夺四万大军兵权。
崔仲敏若死,汴州再无更合适的暗桩人选,届时宣王人马大增,定会错过一个最小损失歼灭敌人的良机。此事需从长计议,派魏寻将士兵安置好,他策马飞越桃花林,赶往皇宫。
雁群振翅掠过湖面激起圈圈碧波,偶有三两只立在青葱湖边,互啄羽毛嬉戏。与京中朱梁画栋的精工巧琢不同,此方水阔天长,俱是天地的自然造化。
舒茉与纪时瑾临湖而坐,亲近自然总是那么令人心胸舒畅。她将头靠在纪时瑾肩上,望着杏花树下一对大雁眉锁惆怅:“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鸟儿都可以做到一心一意,时瑾你说人为何就会三妻四妾?”
纪时瑾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笑道:“茉茉可是在点我?人之所以能凌驾所有动物之上,正因人心复杂多变,其实人何尝不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物种呢?”他将那只纤手揉进掌心:“茉茉放心,无论春秋更迭日月交替多少次,纪时瑾此生唯爱舒茉一人。”
舒茉摸着脑袋赧然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着人既做不到忠贞不渝,何故要以雁为聘做表面功夫?鸟儿本就寿命短,生于天际当自由翱翔在这山川湖海间,若被困在牢笼里度过一生,何其痛苦?”
这独特角度的一问,令纪时瑾陷入自省。他只知世俗礼法一向如此,却从未考虑过对于不对。
他远眺湖面感叹:“是啊,人终其一生大多只为在外人眼中活得风光,却忽略内心渴求,忽略其中有无伤害到他人。”说着,他自身旁取来一支箭矢:“茉茉放心,我这箭用得是莲花箭头,不会伤到它们,待过礼后你若不喜养着它们,咱们再来此处放生可好?”
舒茉望着他点点头,余光瞥见其身后不远处有棵文冠花树。她牵起纪时瑾来到树下,伸手采摘一朵素瓣紫蕊的小花,扶着他的肩头轻踮脚尖,为他别在耳后。
“状元有簪花戴冠的礼节,人们会常用文冠花簪在科考学子头上,以求来年高中,金榜题名。今日我便为时瑾也簪一朵,愿你三元及第,蟾宫折桂。”
春风过处,惊起一树素雪,树下才子佳人衣袂轻扬。花瓣掠过她颤动的睫羽染红香腮,纪时瑾心头悸动,目光凝在她淡樱粉唇上。
“有茉茉祝福,我定当甘之如饴,竭尽全力。”
远处宁昭驭马经过湖边,林辰一眼发现树下二人,抬手指道:“殿下您看,那不是舒二小姐吗?听说纪公子中了会元,这八成是来猎雁作聘的吧?”
顺势望去,才子佳人于花树下凝眸对望,他为她温柔取下发髻一片花瓣,双手缓缓覆在她双臂,紧接朱唇便要落在她额头。
闷火由眸底灌入胸膛,宁昭甩袖比手:“拿弓箭来!”
仅差毫厘,那软唇便要点在额间。箭矢咻的一声紧贴二人耳畔穿过击中树枝,碎瓣纷扬。眼看树枝坠断要砸中二人,纪时瑾眼明手快揽过舒茉旋身躲闪。顺箭矢射来方向寻去,白马上正立着一个凛焰身影缓缓踏来。
“实在抱歉,打远儿望见一头野猪本想打回去当野味,不成想箭射偏了。这不是舒二小姐,真是好雅兴,跑到城外来赏春景。”白马上人影草草拱了拱手:“还未恭喜纪公子喜中会元。”
罗刹从天而降,显然有些扫兴。二人恭敬行礼,纪时瑾微微错身将舒茉挡在身后:“多谢肃王殿下。在下没什么其他爱好,便只能将心思用在背书上。不过运气好,掉书袋得几位考官赏识罢了。”
宁昭立于马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他十分喜欢居高临下看着纪时瑾,对他颔首谨小慎微的模样。他侃侃道:“纪公子何必谦虚呢,你那篇经史时论所言,‘论治国之要,当勤于交邻,鉴彼安世良道以补吾阙,毋固封疆自矜而闭目。’陛下聆之龙颜大悦,称善不已。”
宁昭望了眼被挡在身后的可人儿,除夕一别数日不见,她竟不肯抬头看自己一眼。他继而看向纪时瑾似笑非笑:“若纪公子肯把踏春的心思也用在背书上,一月后殿试状元之位,非纪公子莫属。”
纪时瑾微微颔首掩盖眸中锐利,话儿里透着不卑不亢:“殿下过誉了。对在下而言凡事不求过,尽力不留遗憾足矣。今日踏春亦并非贪图玩乐,舒二小姐与在下婚约将定,是特来此地猎雁作聘礼。”
手中的马鞭紧握咯吱作响,宁昭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像是憋出内伤。林辰见气氛诡异,忙接话儿道:“纪公子有所不知。这翠微湖方圆四十里,昨日已被陛下封赏给殿下,寻常百姓未经允许,不得擅入此地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