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乍暖还寒。一夜无声小雨洗去京都浊尘,柳芽青青笼罩在薄薄雨雾中。
贡院外围满了参加春闱的举人学子,此次会考要考三场,在贡院内连待九日。
舒茉早早同唐氏来送纪时瑾入场。虽说只短暂分别几日,作为母亲来说,仍是对他百般不放心。自晨起时,那张嘴就没闲过。一会儿怕他喝冷水会闹肚子,一会儿怕他就寝被衾太薄容易着凉,说得纪时瑾俨然变成个,什么都不能自理的娇儿。
舒茉在一旁插不上嘴,只得安静听他们说话儿。唐氏最近在学官话语调爱拐弯儿,逗得舒茉不时掩帕含笑。
纪时瑾见她一笑顿时有些难为情,忙抚着唐氏肩膀应道:“母亲,儿子都知道了。我这有手有脚有脑子,若连基本吃穿都不能自给自足,还来这儿考什么试?您就在家好好休息,以往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不消几日儿子便回来了,很快的。”
唐氏闻言方默了声儿,未能道出口的话儿藏在红红的眼睛里。好容易消停会儿,纪时瑾终得有机会同舒茉说上话,然话到嘴边羞于启齿,皆在两人目光相接的潋滟春波中,彼此会意。
舒茉将一个八角烧蓝珐琅盒递给他,柔声道:“贡院筛查严苛,问过父亲后我才发现,备得许多东西都带不进去。这一小盒薄荷叶你带着,近来开春疲乏,可加些泡茶饮用,有助提神。”
纪时瑾接过珐琅盒贴近怀里点点头,这哪是醒神的薄荷,简直是醉倒人的蜜酒。九日不过弹指间,但一想起不能见舒茉,便觉着度日如年难捱。好在出来后便可去舒家提亲,又忽觉这几日有盼头。
进场的催促锣声响起,几人依依惜别。待纪时瑾一步三回头消失在贡院门后,唐氏瞬间切回眉飞色舞的喜态,搀着舒茉回纪府喝茶去了。
此次读卷官由康平帝钦定三公与宁昭一同担任。一天内要评阅近百份匿名试卷,次日上呈天子,由康平帝最终确定名次。
十日后来到放榜这日,诸人将礼部大堂围堵水泄不通。有人高呼中了贡士,有人蔫头耷脑哽咽要再等三年。
悲喜交加的场面令纪时瑾不由得心生紧张,虽说他考试时从容如流,回家翻阅书卷校对亦无太大出入。他自知门庭比之舒家甚低,等这么久正是为了能取得好名次,舒家提亲时对舒茉有个交代。万一真考砸了,岂非委屈舒茉......
此刻舒茉踮着脚眺望,试图从这些人头缝隙中,窥见纪时瑾的名字。袖口被轻扯了扯,纪时瑾颦眉道:“茉茉,我不敢看......要不你帮我看看可好?”
舒茉察觉出他情绪忐忑,笑着应好,转头对霁月使了个眼色。只见霁月牵着她冲进人堆,靠蛮力硬为舒茉挤出一条,来到前排的道。
舒茉站的位置是榜尾,她一字不落顺着最后一名往前查阅,略过一个个不符的名字内心逐渐不安。她倒不在乎纪时瑾是否中榜,哪怕将来两人如阮亭风一般,开个酒肆做生意,来去还自由。她只怕纪时瑾会因此失落,毕竟一个寒门学子苦读数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施展抱负。
眸光在黯淡间落于榜首一霎锃亮,只听人群传出欢快女音:“中了!中了中了!”
舒茉逆行挤过人群来至纪时瑾跟前,不待他开口询问名次,舒茉牵起他再次穿过拥挤人潮来至榜首。
舒茉高举手指落在榜首名字上:“看,时瑾,你中了会元!”
一声高呼引得众人交颈而望,皆欲一睹金科会元之风采。待看清眼前这不染纤尘的男子,不过十八九的光景,纷纷感叹其年少有为,更有同窗献上诚挚贺喜。
真亲眼见名字在榜,纪时瑾并未表露出狂喜,只觉庆幸。他侧目望着欣喜到手舞足蹈的姑娘,笑着为她将碎发别在耳后:“瞧瞧你高兴的,倒比我还夸张。”
舒茉仰眸弯成月牙儿,双手握紧他的指节道:“那当然了,我是真得替你开心。学有所成,付出有获,难道不是人生之幸?”
对纪时瑾来说人生最幸,莫过于能娶到眼前倾心之人。他没好意思说,家中其实早已备好聘礼,只待他名次一出,即刻便能登门提亲。
忽想起舒纪两家尚在等候消息,舒茉忙谴顾安与霁月回府报信。纪时瑾则骑马带她去往城外翠微湖,打算亲手为她猎两只大雁作聘礼。
翠微湖地处萧山以南,山势如屏障阻挡隆冬北风,此处湖林独得温润。寒冬不易结冰,开春比之京都要早,因而雁群最喜在此栖息。
山脚有一桃林开得极盛,繁花叠簇织就粉雾迷离之境。尽头有一凉亭隐于花影,春风掠过桃林,携花瓣入亭漫天粉雪,故宁昭为其取名春雪亭。
自除夕夜后,宁昭这段时日一直暗中清点各州郡人马,增调去往汴州附近城池驻守。康平帝同遣使节出使襄国结好,却因牵扯当年与襄国先太子身亡一事,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