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西院儿瞬间肃清,众人敛衽沉首,险些要把地面盯出洞来。宁昭摩挲着手中青橘似笑非笑,稍稍抬手道:“诸位无须多礼。今日是舒二小姐生辰,自当尽兴欢愉。是本王来迟了,没能赶上与诸位同乐。”
几人总算松了口气,却仍是一副拘谨姿态。舒明谦客套笑道:“殿下日理万机,能在百忙之中亲临小女生辰宴,已是荣幸。”他复比比手:“外头天寒,不若咱们移步前厅开席畅饮如何?”
宁昭先一步随舒明谦离去,转身之际,目光游丝悄然掠过舒茉。她今日与以往妆扮不同,桃夭色如意纹的长袄,簪配一副镶金白玉头面,温婉中自蕴华贵。
方才亭中她笑若朝霞,遥遥一见便镌刻心间再难忘却。曾几何时,她也对自己这般无所忌惮笑得瑰丽。
经西院一道月洞门来至前院儿,舒邵庭正陪同一名素袍男子挂红绸。待其转过身,原是曾羡仪。
曾羡仪来赴宴,比宁昭来更让舒茉意想不到。印象中他一袭红色官袍端坐公堂,剑眉星目刻着不近人情。而今换上常服,神态依旧正色,倒少了三分淡漠。他一板一眼道:“听世子说,宴请宾客要在此树上系一条红绸子,以示祝福。那在下便祝舒二小姐源源棋寿来无尽,一似钱江两信潮。”
舒茉依礼福福身:“多谢曾大人吉言。”
场面倏然安静。但见曾羡仪抬抬手又无措垂下,欲言又止看了眼一旁石案。幸得姜温蕊扯扯舒茉衣袖,给她递了个眼神,舒茉才想起系五色福绳这事儿,忙步至石案取来一条福绳。
“这是......”
宁昭看着眼前两人举动面露不解。回想亭外众人行礼时,纪时瑾与阮亭风腕间亦缠绕此物,不觉暗暗思忖其中关窍。
舒邵庭立在一旁解释道:“殿下,此乃民间习俗。由亲朋亲手系红绸于树干讲福语,寿星则亲手为其,系上一条五彩福绳作回礼。”
寿星亲手系福绳?宁昭浅嗔起眉头,直勾勾盯着舒茉手中的福绳,即将触碰到曾羡仪腕子。他上前顺手一抽从舒茉手里夺下,将她整个挡在身后:“曾大人为客非亲非友,男女之防多有不便。还是本王来代劳。”
宁昭语气平和,笑里却透着一股寒意。他悠然为曾羡仪系着福绳,一面用只有两人听到的音量道:“督察院如今事务诸多,曾大人竟有闲情参加姑娘家生辰宴,着实令本王意外。”
此刻的宁昭浑身血脉灼烧,仿佛寒症不治而愈。他一直以为舒茉只给自己写了请帖,不想曾羡仪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也收到了。要么是舒明谦授意,要么便是舒茉于礼答谢。可无论哪种,皆变相证明,自己对舒茉而言微乎其微。
他猛地用力一紧福绳,曾羡仪吃痛皱了下眉,然只能颔首道谢。
宁昭转过身,垂头望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姑娘。舒茉围了条白绒领,衬得一张芙蓉面白里透红。不自觉撅了撅嘴巴透着娇憨,一瞬平息他眸中翻涌的波澜。宁昭自行取来石案一条红绸子,挂在凌越所有红绸的最高处:“愿舒二小姐恣意随心,世无可束。”
他漫不经心抬起手腕,对上舒茉动容的目光,不由得略显错愕。宁昭性情冷漠讨嫌,偶尔讲出几句话倒是熨帖人心。此福语正是舒茉困于礼教,敢想不敢言的夙愿。
待舒茉取来福绳,纪时瑾径自接过,搭在宁昭腕上飞快系着:“殿下所言极是,男女有防多有不便。还是让在下来为殿下系上这五彩福绳吧。”不待宁昭置喙,只见那福绳已结结实实盘绕腕间。
竟是作茧自缚了。宁昭悬在半空的手,本欲顺势指向眼前这扫兴之人,终是为维持风度,强笑剜了他一眼。
众人进正厅依次向舒老太君与柳氏行礼问好,按左男右女,长幼有序之规同席入座。今日侯府换了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桌,十一个人围坐其间难得一见的热闹。
舒老太君恰逢身体初愈,气色比以往红润许多,她慈目环视满座宾朋,笑盈盈招呼大家动筷:“多谢诸位能够前来参加老身宝贝孙女的生辰宴,席间不必拘于礼数,只管放开肚量,佳肴美酒管够管足。”
众人颔首称是,正式开席。席初,大家因着宁昭威仪尚存几分拘谨。然肴馔陈列,气氛渐融,他夹在人堆里反显不露圭角。
待筵席结束,宁昭被舒明谦请去书房商谈公务,其他人则悉数拜别离府。舒茉本不胜酒力,几轮提酒下来已然眸中水光迷离,东倒西晃几欲倾跌。纪时瑾千叮万嘱霁月好生照料她,却被一只手拽住衣角拦住去路。
“时瑾,你......你别走。陪我去......荡秋千可好?”
酡颜笑涡为舒茉眉眼间平添媚色,朱唇被酒晕染一抹水亮。语态中透着丝慵懒韵味,小指被她勾住轻摇......纪时瑾何以能拒绝她的撩拨,任由她牵着衣袖,一步一晃行于曲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