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茉闲坐院儿里,执花绷纳着针线。女儿家用物大同小异,团扇帕子香囊人手一个,须得有易分辨的记忆点才好。或绣闺名单字,或绣鱼鸟花卉,舒茉则喜绣一叶双苞茉莉。绣样别致,暗含名讳,一举两得。
日头暖和却是晒的,不一会儿她那白嫩脸蛋儿抹上薄薄一层红。舒茉抻了个懒腰换位而坐,不能晒脸,晒晒背力道是极好的。
抬头瞥见霁月自廊上过来,她温声道:“霁月,你去门口迎一迎,这时辰表姐与璃儿应快到了。”
每隔个七天十天,舒家姐妹便会邀姜家表姐一同小酌。久居深闺不易结识朋友,宴席所见总掺杂人情利益,难有交心。三姝自幼一同长大,情分自是不比常人。春日听雨赏樱,秋日围炉煮茶。热了冷了,便待在屋里头吃甜酪闲聊,方不辜负短暂芳颜年华。
马蹄哒哒停至建德侯府门外。不等车夫放好矮凳,马车上小跳下一个姑娘,这顽皮架势正是舒璃。
余光见石狮后隐约露出半只小脚,她来到跟前,是一个脑袋蜷缩臂弯里的小乞丐。舒璃从荷包取出些铜板,俯身递给她:“小孩,你怎得在这儿坐着?当心门口家丁伤着你,快拿着去买个包子。”
小乞丐闻声稍稍抬起昏沉的脑袋,映入眼帘一双精巧绣花鞋。
“姐姐!”
她猛得仰起头正对刺眼日光,强烈痛感迫使她重新将眼睛闭起。模糊的少女脸庞渐渐清晰,阿瑶的神情渐渐暗淡。
“你不是姐姐。”
舒璃不可置信地直起腰,还是头次有人说她长相老,明明刚过十四岁生辰!她叉腰道:“嘿,这小孩子,我看起来不像姐姐,难道像婆婆?”
“发生何事了,璃儿?”
姜温蕊来到跟前。她生了一双桃花眼粉腮圆脸,行走时步态摇曳,一袭丹枫云锦比甲极衬她的明媚。
舒璃指着躲在石狮子后的阿瑶,撇嘴道:“这小乞丐,给她钱不收着,反倒说我老。亏她长这么可爱,却不是个甜嘴巴。”
她低头打量了眼身上那件松绿半臂,复展开双手转了一圈:“姜姐姐,莫不是我这件衣裳颜色老气?兄长还夸我穿着端庄,就不该信他的鬼话!”
舒邵庭倒也没说错什么。从他口中除了端庄二字,向来是没旁的词能夸女孩子。年幼时他会夸舒茉的长袄穿上像祖母,长大后夸舒璃端庄。实际都是一个意思,老气。
姜温蕊是了解这位表哥措辞的。与男子聊兵书公务滔滔不绝,与女子一见面立马词穷。她捏捏舒璃脸颊柔声安慰:“好了,谁不知咱们璃儿,是全京都最英姿飒然的姑娘。我瞧着这件半臂就得你穿才合适,灵气与古朴相和,比之平日是不一样的典雅。”
还得是女孩子最了解女孩子,想要听什么。见舒璃眉目舒展,她顺势牵起手朝门口走去,不忘示意身后侍女,塞给阿瑶些银钱。
谈笑间霁月来至正门。看几人围在石狮子前,她步下台阶:“三小姐,姜小姐,午膳已备好,请两位前往倚竹苑用膳吧。”
多么熟悉的声音!阿瑶探出头循声望去,正是那日带自己看郎中的霁月姐姐。她猛然挤出身子冲向霁月,牛犊似的蛮力险些撞倒舒璃。
“姐姐!求你救救我叔父!”
舒璃急趋上前欲训斥一番这无礼小孩,阿瑶却噗通跪在霁月脚下,肩膀伴着啜泣不住抖动,嘴里哽咽到说不清字。
几人面面相觑,毕竟这小乞丐对两人像个闷葫芦,一见霁月反而嚎啕大哭。别府之事姜温蕊不好过问,只待舒璃开口:“霁月,你可认识这孩子,怎得听她喊你姐姐?”
霁月忙扶起阿瑶拉到身畔,避免节外生枝,随口道:“回三小姐,是前几日外出采买碰上见这孩子可怜,给她买过两个包子,不想竟寻到这儿来了。”她朝门里比比手,岔开话头:“两位小姐先进去吧,我家小姐特意备了玫瑰乳酥与荔枝酿呢。”
姐妹俩点头道好,笑语嫣然穿过古韵长廊,似芙蓉照水,何其静好。
“阿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舒璃一手提裙轻盈跃过门槛,一手捧个掐丝珐琅盒:“阿姐快看,我跟姜姐姐去了新开的芙容阁,给你带回一盒香粉。”
她紧挨舒茉入座,自珐琅盒里取出一枚精致的霜白香盒:“阿姐你快闻闻,这香粉可特别了。”
舒茉接过小巧香盒凑近鼻尖,那是一种极淡的草木香,细闻还有竹叶与零陵香相融的清幽。峨眉微蹙,这香气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