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樊燕身量纤长，一头乌发沿着肩头柔顺地垂至腰间，衬得肤色本就白净的脸愈发冷白。

透明的眼泪从她左眼落下，右眼覆着水光，另一滴悬而未决的泪在午后阳光的投射下闪动着，漂浮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掉在这片土地上。

李慕池的心脏也跟着一颤，站在石像后，莫名觉得自己此刻的存在是一种打扰。

他干脆屏住呼吸，就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来不乱堂已经有半年，同吃同住又一起工作，和凤樊燕倒也称得上相熟。

李慕池大概知道这位师姐喜欢吃绿叶菜，不爱吃猪肉；知道她对一切玄学的事物都富有狂热的探知欲；更是从凤家人的闲谈中知道她是罕见的童子命，所以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对事物的感知，相较于普通人，都会更特殊一些。

可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

自己或许从来没有了解过凤樊燕。

同在一个屋檐下，他对伙伴的了解还是太浅显，太符号化了。

又或许，不只是对凤樊燕。

常笑，云英杰，杨叔……

沈临渊。

他又何曾真正意义上地了解呢？

年幼学武学得好好的云英杰，为什么会因为一场大病转行来沈家拜师。

无父无母的常笑是怎样长大的，童年时光里会不会有遗憾。

沈临渊有怎样的过去。

这些李慕池都不知道。

他躲在石像后，盯着那上面粗糙的纹理出神，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小李，出来吧。”

直到凤樊燕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看到你了。”

李慕池一愣，心想这人眼神可真好，才从石像后探出脑袋，走到了凤樊燕跟前。

“樊燕姐……”

李慕池干笑了一声，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浮现在脸上。

但很显然，他想多了。

凤樊燕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哭泣被人发现，反而带他来到了石像前。

“你看这个观音像，有什么感觉？”

“嗯？”李慕池转过身，面对石像，仔细打量起来。

他这才发现，这是尊观音像。

观音面颊圆润，慈眉善目，额发素雅，没有多余的钗环珠宝，飘逸的裙袂惟妙惟肖，好似随风飘起一般，右手立起，左手捧着的玉瓶瓶口朝下，好似要将怀里的福泽一并撒播给世间人。

“……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感觉被净化了。”在这种时候，李慕池自认自己的形容词库有些匮乏。

“宁静吗……”凤樊燕眯眼笑了，“我倒是觉得很激动呢。”

“樊燕姐想到了什么？”李慕池试探着问。

凤樊燕：“我感受到了母亲的力量，磅礴、有力。”

“她像母亲一样，包容着所有人。”

“守护这座小镇的女儿。”

李慕池还来不及深究为什么是小镇的女儿，树林的另一侧便传来了云英杰的声音。

“师姐！”

“终于找到你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小李你也在这儿啊？”

“嗯嗯，我也刚到。”李慕池随口应道，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观音石像上。

沈临渊最后到，在他身侧站定脚步，温声问了句：“怎么不来找我？”

李慕池诚实地交代了：“跟樊燕姐在这儿看观音像，就忘记了……”

“嗯。”沈临渊对着观音的眼睛，“妇女身观音像，地处林木之间，气息纯粹，灵识集聚，确实会让人产生情绪波动。”

说完，他对凤樊燕说：“这件事结束，你回凤家住一段时间吧，也是时候祭拜你的母亲了。”

李慕池心头一滞，他这才想起来，凤樊燕的母亲是早逝的。也难怪她见到这座石观音会流泪，应当是想念自己的母亲了吧。

凤樊燕右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看向沈临渊的时候多了几分笑意：“谢谢师傅。”

“不过除了这个，她还告诉我了一些特别的东西……你们想听吗？”凤樊燕简单拭去眼角的泪痕，恢复了往日阴恻恻的笑容。

云英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啊，你说呗。”

“石花开，不闻香。过祠堂，莫照梁。闻钟声，数七停。江河枯，囡囡哭。”

凤樊燕一字一句地将那首镇子里广为流传的歌谣念了出来。

“观音在我耳边说的，或许对我们找到那些失踪的镇民有用处。”

李慕池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就是这个，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这个小镇不能触碰的规矩！”他对云英杰说。

“我去，你想半天没想起来的东西，师姐对着一个石观音看一会就会背了？”云英杰拍了拍李慕池的肩膀，“哎，小李，你还得再练啊。”

李慕池有些心虚，嘴却依旧是硬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只是个司机啊喂，解决灵异问题不是你们的活吗！”

“也是。”云英杰反应过来后，揽过李慕池的肩膀，一副好哥俩的模样，“可能是因为你老跟着我们一起干活，我都忘了你是司机这回事了，其实跟多了个师弟也没什么两样嘛。”

“不一样。”沈临渊听到两人的对话，淡淡道，“他和你们的身份不同，很多事，不要麻烦他。”

李慕池有些意外，沈临渊会将他们的身份区分得这样开。

细细琢磨那句看似打不平的话，他反而有几分失落。

云英杰以为师傅只是单纯地在为员工减负，揽着李慕池的臂弯更紧了几分，看向他笑道：“得嘞师傅，我肯定不会麻烦小李的，我俩好着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