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之倩柔声细语,眼波流转,纵然披着氅衣,也瞧得出身形纤细得过分。
刘巽松乏地倚在座上,手中捻着一杯温酒,目视远方。
见温之倩被晾在冷风中,刘婀嗔怪道:
“公衡…”
刘巽只淡淡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赤袍少年。
裴谦会意,小心凑在刘婀身后,毫不客气地耳语,
“阿娘,你就死心吧!”
刘婀的眉头拧成一团,狠狠掐住儿子的胳膊,
“你这死孩子!”
周围的目光齐齐聚向自己,温之倩脸上挂不住,求助地看向主座。
刘婀叹口气,招手让她去到自己身边。
温之倩体贴地为刘婀添茶倒水,可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偷偷往旁边瞟。
座下的众人又何尝不如此。
今年的冬祭从都蓟搬来河间,除了燕地各处的高官,还引来了无数的高门贵女,寒冬腊月里不辞辛劳,千里迢迢从都蓟奔赴大营,只为了能寻机一举入主燕王宫。
只可惜,数年来,始终未有如愿者。
不过没有结果也是好事,胜负未决,众女乐此不疲。
只瞧着少年雄主冷峻的侧影,温之倩的心都跟着跳漏了一拍。
本是冷风阵阵的阴霾天,双颊却不自觉地染上红晕。
她是稷州太守嫡长女,稷州是燕国要地,容貌家世样样俱佳,阖府上下早就存了将她送入宫的心思。
眼看刘巽手中的酒杯渐空,她脚步轻移,温柔夺过余长手中的酒壶。
“大王,可否容小女为大王斟酒?”
没有任何回应,酒壶悬在半空,刘婀注视着二人,添嘴道:
“公衡,之倩的父亲为你父王立下汗马功劳,你也该收敛些脾性。”
刘巽望向阴沉的天色,
“姑母,恕侄儿失礼。”
说罢,自顾自起身,走向看台前侧。
如此,众人也跟着站起身。
咚、咚、咚——
三道鼓点,声如闷雷,由远及近。
紧接着便是一串更为密集的鼓点,动如心跳,闷闷地,从地底震颤上来,将众人杂乱的心思都收拢至演武场中央。
错综复杂的祭台底下。
月澜拿着卜冬儿的氅衣,为他最后整理发间的羽簪。
银盘脸上覆盖赤色乌神面具,玄色深衣上缀满鸦羽,衣裾曳地,袖摆宽广,将他滚圆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卜文嘉亦是同样的装扮,他闭着眼,静静数着鼓点,
即便看不到卜冬儿的表情,月澜还是能察觉到小胖子剧烈的紧绷。
轻轻拍上他的肩头,
“冬儿,一定可以的。我等你,等你求封赏。”
卜冬儿长长呼出一口气,隔着面具,声音有些发闷,
“月姐姐,等着我。”
看台上。
北风啸起,卷起天上的阴云剧烈翻滚。
锵——
残光切出鞘,森白剑刃映出一双噬人的鹰眸。
下方的无数军阵发出阵阵呼喝,声浪呈排山倒海之势。
长剑破开寒风,飒飒横于青天之下。
燕王挥剑,冬祭开始。
卜文嘉率先踏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重,
“走了,小子。”
气氛凝重得可怕,月澜的手心不禁渗出冷汗。
鼓点由急转缓,二人的步子与沉重的鼓点完全契合,一步一顿。
接着,清脆的铃音响起。
祭舞开始了,她屏住呼吸,心里不住地为二人祈福。
数万人的演武场静默无声,老鸹随风盘旋,伴着铃音鼓点,不时嘶哑尖啸。
即便没有生祭,这样的景象,也恍若身处坟茔之中。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小心蹲下抱住自己,竖起耳朵,仔细听台上的舞步。
不一会儿,三只狸奴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玳瑁嘴边还粘着饭粒子。
它们肚皮鼓鼓,使劲拿头蹭月澜。
有了三只温暖的毛茸茸,她松了口气,笑道:
“神出鬼没的。”
咚咚咚……
鼓声倏然一变,从匀速的夯击转为急促的碎点。
舞步越来越急,两重铃音如玉瓶碎裂。
“快了。”
月澜抱住玳瑁,越收越紧。
就快到卜冬儿中间的一跳。
卜文嘉亦是捏了把汗,他低声提醒:
“跳起来!”
卜冬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底盘蓄力,气沉丹田。
铃音骤停。
跳!
那样结实滚圆的身形,瞬间蹦出两尺多高,玄袍跟着在空中起飞,袍上的鸦羽悉索战栗,长尾羽扇高扬。
远远看去,当真似上古神乌。
卜冬儿只觉得一口气终于顺畅。
砰——
耳边传来一阵杂乱无序的铃音,月澜脸色煞白。
她放开狸奴,霍得地站起身,
“声音不对。”
看台上的刘婀紧紧皱眉,茶杯上的手指捏得发白,怒道:
“怎么回事!”
裴谦探着身子瞧向祭台,喃喃道:
“好端端的,怎么摔着了?”
原本寂静的人群开始嗡嗡骚乱。
祭舞中断乃是不祥之兆。
众人不时偷偷看向刘巽,却见他依旧面无表情。
刘婀十分生气,重重拍案,
“公衡,即刻处死二人,向神乌献祭!”
裴谦小心拉住刘婀的衣角,
“阿娘,兄长早就废了生祭,也太血腥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