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惊叫划破天际。
“殿下——!你看!”
她疯了似的撞向刘巽的背影。
将头脸深深埋入他的玄色锦袍之上,簌簌发抖。
刘巽缓缓转过身,五指抓向她的头顶,将黏人的呆鹌鹑扯开。
“不准闭眼,睁开。”
“我不要……”
月澜带着哭腔,将双眼死死闭紧。
两人身旁飘起无数幽绿的“鬼火”。
刘巽目光沉沉,盯着月澜在绿光中忽明忽暗的小脸。
寒风卷起漩涡,“鬼火”像是无数的花瓣,星星点点,缠绕着飘向上空。
他的声音,没有方才的恼怒,亦没有半分对眼前人的怜悯,淡得像四周的冷气,
“高月澜,全族尽亡,你怕的,竟还是鬼么?”
全族尽亡。
仿佛一块重石沉入死水潭,月澜的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一圈。
一圈。
此起彼伏翻成巨浪。
比睁眼先开始的,是她眼角处涌出的泪线。
恐惧,渐渐消散。
她睁开朦胧的泪眼,仰头望向漫天的幽绿,放声痛哭。
“阿娘——!”
似是回应她的呼唤,“鬼火”飘得愈发剧烈,夜风吹出令人肝肠寸断的嘶啸声。
刘巽沉默地看着崩溃痛苦的月澜,阴郁的双眸融入异样的夜色。
“鬼火”渐渐淡去,她满脸泪水,
“要走了,他们要走了吗……”
借着最后一丝绿光,刘巽能看到她眼中的迷茫。
他冷冷道:
“人死如灯灭,世间何来鬼神。只是骸骨化成的磷火,亏你还被吓成这般蠢样。”
他转过身,不再理她。
许是泪水开了闸,竟一时停不住,连日来的委屈一齐爆发。
她边走边哭,泪水啪嗒嗒掉在竹简之上,
“我也…想干好活,不给余长…和殿下添乱。可是我一个人就是害怕!没有人帮我,没有人给我带路。都不对我说实话…都骗我……”
她絮絮叨叨地控诉。
刘巽讽道:
“是你自己太蠢。”
月澜哭得愈发狠厉,
“连殿下也将我唬得团团转,燕地分明没有生祭……”
刘巽冷冷一笑,猛然停住步子,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罩住,
“若再敢哭,本王今年便生祭了你。”
她抽吸着鼻子,低下头不再言语。
少年复又背过身,声音凉凉,
“只饶你这最后一次。”
她紧了紧怀中的竹简,带浓重的鼻音,回道:
“谢殿下。”
再回来时,脚步似是慢了许多,也没有气喘吁吁,只是十分疲惫。
刘巽继续回到主座,将竹简逐个展开。
月澜侍立一旁,研墨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皮时不时就要落下来。
提起最后一口气,磨出足够多的墨,又给他添了热茶,她退至后侧,跪坐下来。
脑袋才刚一歪,便不省人事。
小脸脏兮兮,衣裙上还沾着土,东倒西歪窝在角落。
“邋遢。”
翌日。
双眼睁开一道缝,熟悉的背影渐渐清晰。
月澜一惊,连忙爬起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对不住,殿下。我刚刚睡着了,这就研墨……”
底下忙碌的余长抬起头,尴尬地提醒道:
“公主,已经是第二日了。”
她摸了摸发髻,鼻尖传来热乎的飘香。
是…早膳。
小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乱叫。
她行了一礼,连忙逃开主座,
“我…我去洗漱。”
看着脚下扑腾的呆鹌鹑,刘巽黑眸微微眯起,咽下口中的鱼片粥。
午时。
余长从演武场送完午膳回来。
月澜将二人的吃食摆在小案上,笑望向他,
“余长你回来啦,快用膳吧。”
小内侍与她对坐,搓搓手,
“多谢公主,对了,等会儿,咱俩去大营门口接应一下官舍来的车。”
“可是有人要来?”
顿了顿,她突然眼睛一亮,
“可是夫人要来?”
余长纳闷儿,奇怪地看着她,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没听过。”
他解释道:
“官舍每十日送来一车换洗衣物,我们要去帮忙看着运过来。”
月澜拿筷子的手落下来,
“哦哦,这样啊。那好,我同你一起去。”
大营入口。
王伯立在马车一旁,远远地就瞅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小兽似的飞奔过来。
“王伯——”
王伯脚步移动,笑眯眯迎了上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伯,我走得急,官舍一切可还好?婉姐姐她们呢?可有四下找我?”
王伯眼皮一跳,崔婉扬和织儿的惨状闪过眼前。
珊瑚院如今状似废宅,舂米声从早响到晚。
路过的仆役们说,婉夫人日日嘶唱,夜夜啼哭。
连送饭的差事,所有人都互相推诿,令他头疼不已,只好亲自上阵。
算是做足了准备,第一次去,却也被她的样貌吓了一跳。
衣角被月澜细白的小手拉住,她晶亮的眸子在日光下宛若琥珀。
王伯收回神思,他面不改色,笑得和蔼,
“自然一切都好,公主勿念,好生顾好自己才是正事。”
余长已经跳上马车检查,月澜也忙活起来,临别之际还不忘嘱咐道:
“王伯你也保重,要是能打听到阿母的消息,请一定替我照顾好她。”
王伯笑着挥了挥手,转身上马。
中军大帐门口,月澜正指挥几名小兵搬东西,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她被撞得弹出三尺远。
“月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