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澜则脚步略有迟疑,不知是否该上前。
“高月澜,打算偷懒到何时?”
少年的脸色极为不耐。
高—月—澜?
她脑中嗡响。
上一回这般连名带姓唤她的人,还是被惹恼了的高漓。
像是被揪住了小辫儿,她的脸上倏地烧起一片红云,自耳根蔓延至脖颈。
匆忙垂下眼眸,挪到他高大的身形前,学着余长,将小手搭上锋利的犀甲。
他没有再说话,微微展开双臂。
月澜轻轻踮起脚,却始终够不到高处,只好将手移向护臂。
护臂的系带缠绕紧密,勾勒出他极具力道的小臂线条,
柔嫩的指腹触上粗硬的皮革,被深深抵住,凹了进去。
她用力捏住系带头,纵然指节绷得发白,却始终拉不动半分。
臼齿咬得咯咯作响,额汗也滚了下来。
同护臂缠斗的间隙,她眼梢瞥到,余长已将甲胄卸下大半。
心里着急,她后退半步,左手撑上刘巽的内肘,右手奋力拉扯。
一口气憋得满脸通红,
终于,系带动了半圈。
“呼……”
长舒一口气。
月澜重新上前,一圈一圈,将系带尽数解下。
初次尝试大捷,她将目光移向齐整的胸背甲。
与护臂系带不同,胸背甲用的铰链锁固定。
未曾见过,她细细端详,浑然不觉自己的脑袋几乎要探到少年的臂膀之下。
睨着钻营的小脑袋,刘巽眉头紧锁,脚下后退半步。
铰链锁远离视线,月澜疑惑地抬起头。
正正儿对上两道阴沉的目光。
她心下惭愧,声音细若蚊蚺,
“抱…歉,殿下,我再试试。”
刘巽的声音冷淡而疏离,
“离远些。”
“是。”
再次上前,月澜只将手伸了过去,不敢随意乱动。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大帐中甜腻清凉的气息散了大半。
鼻尖又能嗅到熟悉的沁香,刘巽渐渐松下劲头。
忽地,又有缕缕苦味萦绕而上。
似乎,来自她的发丝。
啪嗒,
铰链锁被打开,月澜顺利卸下侧边的甲胄。
小脸上盈出欣喜。
可才一抬头,便看见刘巽怪异的神情。
他鼻尖微动,似是嗅到了十分嫌恶的味道。
先前的记忆瞬间涌来,她还记得,被朱颜劫持的当晚。
下马之后,他也是这般轻嗅,对接触过自己身子的衣袍厌恶不已。
月澜窘迫非常,不自觉后退数步,远远避开两人。
察觉到她的异常,余长停下手中动作,问道:
“怎么了,公主?可是划伤了手?”
她摇摇头,口中断断续续,
“没……没事,殿下,我…我出去一趟。”
说罢,也不等刘巽的回答,提裙自顾自奔了出去。
她蹲到角落,将头脸深深埋下。
眼中泪光打着转儿,低声啜泣。
边抹眼泪,边颤巍巍,将鼻尖探向衣袖和领口。
“离远些。”
他冰冷的言语犹在耳畔。
月澜哭得愈发狠厉,上气不接下气,
“阿…娘,呜…呜…”
余长将甲胄收拾好,寻了一圈却不见月澜的身影。
“哎呦,怎的又跑不见了。”
想起她仓皇的背影,余长满心担忧,连忙寻机跑了出来。
找了半晌,才看到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
他轻步上前,也蹲了下来,
“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月澜缓缓抬起头,双眼红肿成桃子。
她往后缩了缩,哽咽道:
“不要过来。”
小内侍不明所以,小心问道:
“为何呀公主?好好儿的,快说说,可急坏小的了。”
月澜的泪珠儿断了线似的,根本不停。
“我…想沐浴,想…要新衣……”
末了,她鼓起勇气,问道:
“余长——,我是不是…很臭?”
余长拍起脑门儿,
“这都哪跟哪儿呀!小的与公主靠得如此之近,一丝异味也闻不到。”
他掏出手帕,轻轻揽过颤抖的小人儿,安慰道:
“公主别乱想,大王可还在里面呢。快擦擦脸,乖乖儿的。咱今晚就沐浴,小的给您准备满满一大桶热水,不哭了,不哭了……”
哄了好一会儿,才将洪水止住。
小手紧紧揪住余长的袖口,月澜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在他的身后。
一入大帐,便默默拐向侧边。
刘巽低头批阅公务,可落笔的刹那,笔尖却还是掠过一瞬的迟疑。
一整个午后,月澜再没出过侧帐。
晚膳也只是随手拿了两只馒头,偷偷躲在角落啃。
好在,刘巽似是十分忙碌,没空再理会她。
余长进进出出,案上的竹简换了一摞又一摞。
她兀自待在侧帐,吃了颗只做了一半的蜜饯。
舌尖的甜蜜,将心头的窘迫冲淡了几分。
她叹口气,拿过余长给的针线,将外袍里里外外缝补了一遍。
入夜。
她将侧帐帘掀开一道缝。
怎的还未歇息?
惦记着余长答应的沐浴,月澜抿了抿唇,小手揪住帐帘。
不住地往外瞧。
她竭尽全力想抓住余长的注意,怎奈他忙着整理奏疏,半点不抬头。
月澜的目光愈发热切。
忽地,眸光轻转,竟径直撞上了刘巽阴郁的鹰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