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承九年。
中央崩溃多年,皇权名存实亡,诸侯王、州郡太守纷纷割据一方,各自为政。
“快让开,大王!大王!”
须卜肃一路疾驰而来,风雪将他的须发齐齐吹得向后炸开。
他利落翻身下马,将怀中女子打横抱起,径直冲进主帐。
帐中众人见须卜肃一身狼狈,还抱着一具衣衫褴褛的“冻尸”闯入,皆为之一愣。
“末将参见大王,方才末将在河边拾得此女,同行仆妇说她是您未婚妻!”
须卜肃一边快步向内走去,一边回禀道。
两月前。
交州太守卢玳率兵突袭霈国南境,一路势如破竹,向北直取王都朔阳,霈王高千重偕同长子高沅拼死抵抗。
交州本是积弱南蛮之地,霈王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作寻常应对。
却不料,卢玳此次偷袭预谋已久,虽时值饥年,却兵马粮草充足,且诡计频出。
眼看大军节节败退,霈王无奈只得向远在西都的丞相申之忌求援,望他能以朝廷之名出兵援救。
自老霈王起,申、霈两家便是盟友,且如今的霈王后与申家主母为亲姐妹,若有申家相助,击退卢玳便指日可待。
然而,天不遂人愿。等待援军期间,霈王收到西都来信。信上说,援军刚出西都边界便遭逢伏击,对方乃是上将军崔景疏屯在司州的守军。
两方缠斗,恐怕无法及时赶过来。
眼见卢玳就要破城,霈王万念俱灰,只得吩咐次子高漓回宫接母亲与妹妹出逃,他与长子高沅继续坚守城头。
高漓得令,匆忙赶回王宫,将父兄的意思转达给母亲蔡氏和妹妹高月澜。
不出霈王所料,蔡氏心如磐石,誓与霈国同生死,不愿离宫,只让他带妹妹逃往西都。
时机紧迫,高漓只得咬牙拜别母亲,独自率一队人马护送幼妹高月澜前去西都申家避难。
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哐当作响的车轴声,在寂静的山间小路上,队伍已经又疾驰了整整一夜。
如今,天色大亮,日头东升,行军速度也有所减缓。
车内,佳棉和陈媪熬了一夜,此刻已各自歪靠在一边沉沉睡去。
浑浑噩噩,月澜只觉得脑子被蒙上了一层雾。悄悄撩开帘子,发丝蓬乱的小脑袋轻轻探出去张望。
晨起的阳光分外刺眼,她不禁闭上双眼,呼吸间,一股草木腐烂的泥腥味直冲进鼻头。
努力眨了眨眼,再睁眼,只见或枯黄或鲜红的树叶堆满了山路两侧,全然不似霈国漫山郁郁葱葱的翠绿。
干枯的枝丫偶尔扫过车顶,划出呲呲的声响。
是啊,已经八月了。
翻过阳岭,越往北走,秋意愈发浓烈。
发觉月澜探出头来,领将周苍打马过来,拱手请示:
“公主,前方小路出去便是墁坪,可要在前处休息片刻?”
接着,他又补充道:
“也可在此处等一等二公子。”
周围皆是人困马乏,月澜点点头,
“也好,烦请周将军安排。”
走出林间小道,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平地,地上小河蜿蜒淌过。
虽然山林已然枯黄,好在水边还稀稀拉拉长着几处蒿草,马儿们可在此补充一下食水。
主仆三人下了马车,佳棉和陈媪赶忙去收拾一块可供歇脚的地方。
月澜静静垂首,缓缓朝水边走去。
马车坐得太久,一下车,双腿便不太听使唤。
她脚步虚浮,车轴声仍在脑袋里哐当作响。
小心蹲下来,怔怔望向水中倒影。
水里的她,发髻歪斜,鬓发散乱地垂在肩头,面色疲惫不堪,双唇紧绷,嘴角向下耷拉。
“这是……?”
她木然地歪了歪头,竟有些认不出这张脸究竟是谁的了。
从前,铜镜中映出的她,从来都是神采飞扬,粉面桃腮,笑意盈盈。
全然不似如今这般穷途末路的窘迫。
月澜极力抑制住心底的悲凉,鼻尖轻轻吸了吸。
哗啦——
伸手打乱水中倒影,净了手,转身回走。
见月澜过来,佳棉忙扶她坐下,又转身去拿匆忙带出来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