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被蒙上了。

今天是镇长钦定临盆的日子，但我的孩子……它在腹中才8个月啊？

疼，每天都好疼，娘怀生弟弟是足月的，肚子也没她如今这般大。好在她的孩子很乖，从来不踢不闹，只是像树结果子一样，一节一节地抽条，一个一个地鼓大。

疼痛让她意识迷离，冷汗浸湿全身。

她想起美丽温柔的娘。娘是镇外边来的，见过好多新奇玩意，给她讲童话故事，给她讲字帖，教她认花草。

她想起日渐消瘦的娘。娘说她像外国书里的圣母玛利亚，吃了树上的果子，怀上天神的孩子。但娘不高兴，夜夜抱着她哭。

“娘……”

“叫什么娘？你娘半年前想逃出镇子，早被乱棍打死啦！”接生婆不耐地嗤笑，往菜刀上喷一口酒精，利落划开她的肚皮。

她想起伤痕累累的娘，不成人形的娘，被白面包着、在锅里浮沉的娘……

她的腹腔被剖开，一双手在搅动，肚子里的孩子像果实一样被摘下，放进瓷盘中。

她见过娘生弟弟，那时候娘双眼空洞无神，瞧着皱巴巴像红猴子的弟弟，边笑边流泪。

她以为自己也会这样，可直到肚子被粗糙缝上，她都想不明白娘那时的表情。

……

众摆渡人被领进院中，院子中弥漫着血腥气，女人的惨叫声几乎是一刻不停，但招呼他们的房间十分干净。

老者叫他们在此地等候，可足足十几分钟都没回来，白羡之也就被迫举了十几分钟的手机，挤了十几分钟的指尖血。

越是命苦，他的假笑就越是灿烂，让除了花惊堂以外的四人齐齐侧目。

“来喽！”

老者语气欢欣，进来时手中端着瓷盘，盘中像是串葡萄，还散发着甜腻的气息。

众人站起，才看清盘中究竟何物。那是肉，瘤子一样，颗颗饱满地赘生在一起，表皮上还有密集的红血管和蜿蜒的蓝静脉，让整体紫红紫红的，更像是葡萄。

但那是肉。还在跳动，还在翕动，还活着。

绵延不断地惨叫停下了，如今只能听到过度呼吸的粗重气音。

老者像是没看到众人异常的脸色，把盘子如珍宝一样捧到白羡之的镜头前，滔滔不绝地介绍道：“这是千年前薛家人留下的秘术，所炼‘金童’辟邪镇宅，家家户户都供着这么一尊。”

摆渡人们想起家家院前葡萄架上干瘪的“葡萄”，登时明白了那是何物，再想到当时同样闻到甜腻的香气，顿时恶心得双目通红。

“制作‘金童’的法子是我桃花镇秘术，但温养这‘金童’的法子同样是镇子特色。”老者笑眯眯的，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看着盘子，眼神死死盯着白羡之的脸，“每日需得一个成年人放干全身的血呦！撒在土中，夜里埋着，白日在葡萄架上，如此两日，才可种活。”

“这第一日呀，老汉已经为你们准备好啦！那人就藏在镇子里，需得你们自己去找。”

“但这第二日嘛……”老者扫视众人，阴恻恻地笑了，“就需要你们自己选了。”

听到此处，众人变了脸色，这是要叫他们自相残杀啊。然而，大家第一反应都不是选出一个牺牲者，而是想是否另有他法。

其中，白羡之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金童”并不需要完成，甚至于不能完成。

温养两日，这是一个微妙的时限。在他一开始的推测中，就觉得杀人是从第三日晚上开始的，与“金童”养成之日恰恰相同。

他不相信一切巧合。

但这第一回的人血“养料”还是得去寻，这样才能在第三日的白天留下选择的余地。

白羡之按下结束录制，收好手机，微笑着从老人手里接过托盘，不皱一下眉头:“那就，谢谢老人家了。”

“哎呀，总是老人家老人家的，多见外，叫我老镇长吧！”老者看见白羡之的动作，十分满意，拍拍他的肩。

白羡之在心里冷笑一声，真当自己被卖了还帮忙数钱呢？他顺着镇长的动作按住放在肩头的手，感受到掌心下老如树皮的手僵住了。

“老镇长？不知在多少时限内取血泡土，才能将‘金童’温养地更好？”

听到问话，老镇长的手才重新软下，脸上笑容也更自然：“晚上十点之前即可，夜里还是不要出门，容易撞鬼。”

言罢，他望了眼天上的日头，对众人笑笑，匆匆离去，留下面色阴沉的众人。

“你们觉得……这，像是什么？”少言的季清卿艰涩开口。她望着白羡之手中瓷盘，只觉得这冷白撞紫红，分外扎眼。

“刚降生的畸形胎儿。”谢清欢抿唇，将许夏往身后拉拉。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这是一种必要的，对生命的敬畏……是他们【青玉案】身在地府，必须要坚守的东西。

花惊堂率先打破沉默：“时间紧迫，我们分为三路。”

“许夏，谢清欢，季清卿，去找那个放血用的人。”她略微思索了一下，补充道，“先在院子里找，多半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