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赤二人看着白羡之进入淫雨霏霏的潮湿宅院,然后身形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墙壁也重新凝实。
师无忌目送牵挂的身影消失,然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朝着另三位夫子的住处走去,没给身边的赤懿一个眼神。
赤懿到底是官场中人,清楚好脸色只是扮给上位者看的,心里并无不快,他也没蠢到逐一盘问对方行为逻辑,于是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
他看见师无忌只是进入每一个夫子房中,叮嘱一会儿无论发生何事,看见什么,都不要把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伸出床榻。
那几个夫子不清楚,但他从对方的话语中嗅到不一样的意味:就有他从未见过的意外要在副本中发生了。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这个副本并不会依着寻常的流程结束。
想到前面折损在此处的四支摆渡人小队,近千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背脊发凉。有时大人物落下的一粒沙子,也可以是压在普通人身上的一座大山,或许那四支小队在进入这个副本的一刻,就注定没有生还的可能。
甚至……如果他这次进入副本而没有巧遇此二人……恐怕自己也会像个无名小卒一样葬身此处,或是同那个藏在阴轿上的人一般,成为大人物手中无关紧要的棋子。
呵,【青玉案】三当家又如何?
“随我来。”师无忌语气古井无波,却一下子惊醒思绪纷呈的赤懿,“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尽快离开。”
他没做任何解释,似乎耐心只够用在白羡之一人身上。提剑、翻腕、平推、挑刺,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花架子。放着焦鼓的盒子被他掀开,鼓面也被挑破,其中里面跳动的脑组织就此问世。
两片纸人被他置于剑上,剑身微斜,纸人就顺着剑,捂着鼻子屁颠屁颠地跳进软趴趴的血肉里,其中一个还贴心地把破孔堵上。
到了要画符的时候,师无忌发现自己的朱砂笔已经被白·白.嫖专家·羡之 顺走,于是无奈划破指尖,将血液沾在剑尖,以剑代笔,勾出邪异的符篆。
赤懿到底是画符出身,只是一眼就看出此符篆邪异非常,不似正派……作为一个官方人物,他真的很有把对方缉拿归案的冲动。而玩笑终究是玩笑,看到这一步他就已经明白了对方十之八九的用意:
邪符可以刺激邪物失控,冲出薛宅,而纸人的妙用他在看师白二人第一个副本时就知道了,可以移形换位。
此番举动,正是想钻规则的漏洞,让他们直接传到此间的副本之外。
当赤懿望着拨浪鼓牵着一团不成人形的血肉冲出薛宅大门,他不禁双眼微眯,感叹这纸人术当真是方便,令他一个符修心痒难耐。只可惜传世至今只余残卷,如今能见到的纸人术已经不在具备移形换位的功能。
而不等二人移形换位,冲天的火光就从正厅背后的空间爆发。就在将要被炎热气浪吞没之际,一张纸人被塞到赤懿手中,随后眼前一花,迎面而来的就是潮湿腥咸的风。
他们如今站在水汽迷蒙的桥上,桥跨着如画的江南两岸,桥河水平静无波,就像时间在这里完全停滞。但奇怪的是,风还在吹,且从四面来,往八方去。
拨浪鼓牵引的血肉继续往前跑远,消失在迷蒙的水汽中。
赤懿第一次来这里,浑身肌肉紧绷得厉害。未知就是最大的危险,且遇到任何危险,他都要做好孤身迎战的准备——身边人尽管嘱托自己接手照料白羡之,然而若是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就也没有出手护他的价值。
“此间之内,可以共存不同年代的副本,很奇怪吧?”师无忌突兀地开口,神情淡漠,永远挂着的老狐狸笑无踪无影,身上也不再是薛宅中被迫穿着的芙蓉粉裙,而是换回玄色鎏金的衣袍。仿佛之前那个因为被迫女装和赤懿扯头花的人不是他。
变了人似的。
他甚至没给赤懿一个眼神,也没等对方的回答,兀自继续:“时间就像水流。水自高向低处流,时间也自万物新发,向着万物腐朽的方向流淌。”
此处离薛府不远,隐约可见门楣。按照他们出去的时候来看,应是火光接天,但此时看去,却是如同两岸的百户人家一般无二的平静。
赤懿随着对方的视线看去,两道剑眉不禁微微蹙起,不等他胡乱猜测,就听师无忌继续说:
“但此处的万物已有【高低】之分,且亘古不变。你说,时间该何去何从?”
赤懿到底也是个聪明人,在地府的上千年间,也并非毫无长进。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时间将只如清风,自高处向低处吹拂,却改变不了任何。
师无忌此时才愿意给他一个目光,目光中流露着……隐隐的赞赏,以及十分的满意。
很好,没死没疯没啥,肉身也没有丝毫崩溃,拥有一定的生命层次。
赤懿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寒恶,但碍于此时自己对此处“人生地不熟”,还需要对方带着出去,于是就抛下了一切官架子,十分平静地问对方需要自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