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师赤三人在门楣处停下脚步,因为作为摆渡人的他们,视野所见的副本景象已经不再稳定。
死线在空中若隐若现,不复往日柔软灵动,而是节肢动物一样滞涩地抽动,汇聚成簇,挠动绽放。建筑物乃至于吹来的微风,滴落的雨滴,都带上了无法理解的繁复花纹,隐隐可见猩红筋肉蠕动。错乱的牙齿就要张开,转动的眼珠就要逃离,又被死线缝上口鼻,缝合眼眶,然后隐没在筋肉中,消失在副本表象之下。
成簇的死线便是自香火而生的烟尘。
而那不详又残缺的一家人,就站在这不安的、虚假的、即将崩溃的景象之上,静静地看着白羡之。
是的,只有他。师无忌和赤懿两人,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他的身边了,也不在正厅内,似乎已经被浓厚的香灰中彻底销声匿迹。
请君入瓮?不,更像是那“缺席”之人对他的延请——作为摆渡人,他自然已经看出此处的不寻常,也更能感受得到迫在眉睫的危险,也因此,不得不应邀入局。
越是此时,就越是要冷静,越是要忽视身体本能的战栗。
和因为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就要爆发的病症。
白羡之强忍身体的异样,努力辨认着副本的一切,看到香火两短一长,不禁倒吸冷气,呼吸更重几分。师父说过,古人打更二短一长为黎明时分,鬼魂最忌,是故供桌上二短一长的香是对鬼神的惊扰,乃至于挑衅。
感到空气中渐渐散发的腐败气息,看到花白的蛆虫在菜肴间若隐若现,他便明白了——等到香燃尽之时,菜也会彻底腐化,而没有供品的鬼魂就会冲破供桌,密密麻麻地占领此处。
那么会发生什么呢?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破局。他要撑不住了,他发了疯红了眼一样渴望触碰他人的肌肤,而身边只有无穷不尽苍茫的灰。
他将目光放回那一家人身上,有些急躁地认真观察,而当看到安萍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眼珠不知何时转动了,一双瞳仁死死锁定一处——
正是女主人宽大的袖袍。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坚硬的轮廓。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吹过,一角被掀开,正见一面拨浪鼓,但是其上并不见熏黑的痕迹,似乎并非昨日变化出假女主人模样的那把,而更像是……
冷汗快要打湿鬓角,他忍不住环抱自己,指尖眷蜷地摩挲后颈,才空闲出思绪继续在记忆中搜寻到拨浪鼓的存在。
这是第一日捣药老人手中的那面鼓。
那么那面焦黑的鼓去哪里了?
他回想起昨日夜宴上,师无忌说给他听的话——“正厅门外附近已经被死线包围了,死线的源头正是那个拨浪鼓。”而此时,正厅内死线仅仅是小簇小簇从香火中逸散。
那面鼓根本不在正厅内!也正因如此,死线才会被那些香火供奉的鬼魂夺了去。由此看来,想要压制那些鬼物,或许需要把那面焦黑的残鼓带来。
但是从昨日它将副本肉烧焦,以达到捏造假女主人目的的行径,可以看出它具有某种奇特的性质,似乎有意识,有逻辑,比只表现出本能反应的“副本”更似活物。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说明,只要它不想被找到,它完全可以藏匿于副本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随着来人的寻找移形换位。
他感到烦躁,白皙瘦削的手攀上纤细的脖颈,毫不怜惜地从锁骨到前胸抓挠出深痕。他在三昧集已经获得了能力——不死之身(二阶):在此阶段,任何非致命的伤口都可在10分钟内恢复。因此,将见不得光的渴求转化成疼痛的苦行,是他此时唯一的出路。
等等,活物。
就在这疼痛换来的片刻清明中,他的脑海中迸发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他甚至本能地为这个想法感到有些畏惧,还有一些隐秘的兴奋。
他那只试过一次的【法门】——千人千面(二阶):你可以成为范围千米以内的任何存在,请用这张面孔实行欺诈。你有5分钟时间,成功引发他人强烈情感波动视为欺诈成功,反之视为失败,若失败,你将永久“成为”它。
引发强烈情感波动。白羡之看着数台供桌上快要燃尽的香,听着身边越来越清晰的哀嚎和尖笑,感受着身边越发阴冷的温度和拥挤的体感,却不禁冷笑出声。
这么多没脑子的东西,他之前视为威胁的5分钟判定时限简直形同虚设。
他静静等到香燃尽,然后在一只鬼魂虚幻的面庞就要贴上他的面颊之时,心念一动。顷刻间,他就有了一种奇妙的体验,似乎自己的五官似蜡般融化,头皮在头顶裂开,皮.肉像衣服一样轻易滑落在地,跃动在皮肤上难言的冲动也消失了,他变成了那只焦黑的、残破的、被拙劣缝合的拨浪鼓。
而一具陌生又熟悉的身体正拿着他,血脉还在鼓动,但他体内没有器官,也感受不到五官的存在,鼓面里只有沟壑纵横的滑嫩大脑,和鼓面接触的地方奇异而舒适地痒。
而他能清楚地看见面前鬼魂惊惧的面庞,看到它在火焰中燃烧殆尽。因为他与那副身躯接触之处,连接着无数神经,身躯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身躯的心脏就是他的心脏。
满堂拥挤的鬼魂都像火炬般燃烧,就像此处曾有过的那场火灾。
白羡之回味着那种奇妙的感觉,是的,因为鼓面里全都是脑组织的缘故,他能读取到里面的片段记忆,而最鲜明的,就是这里发生的那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