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岁的青年哪里服气,正欲构思叛逆的词句,却忽而觉得心底空落落的,竟生不起一丝反抗的想法。
就像是,【求他去死】本该是他心中根深蒂固的渴求。
“嗬……”他感到自己嘴巴张大,口中尝试着发出音节,却被一股微弱的力量阻止。
【好。】
他想说。
幡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就要做出何等蠢事,顿时觉得浑身冰寒。
“白羡之?”是赤懿的声音。
……师父呢?他偏头看去,见到一张妖艳的美人脸煞白如纸,桃瓣似的唇殷红得刺目,墨发凌乱披散在肩头,本是让人产生凌.虐.欲的凄美薄命红颜,一双桃花眼中暗涌的冷色却让人退避三舍。
见到自家小徒弟望了过来,师无忌微微仰头,染血的唇角扯出笑意,眉眼低低,弯出温柔的弧度,羽睫翳蔽寒光。
他亲眼见证了地府的诞生,因此他无比清楚,“副本”外传讯入【地府】的方式,应当只有那一人掌握。而那人薄情寡义,唯因一人执念深沉,又怎会无故帮助一个副本失败的普通摆渡人向外求助。
不过就是为了让白羡之深究地府的本质,好趁虚而入罢了。呵,好一个不加掩饰的阳谋。
岁潮生……她的手还是伸到副本里来了。只是不知道“副本”所在的此间,有多少她留下的此种“丝线”。
他原是想让白羡之慢慢历练,逐步拿回旧时的权柄,然而这次的经历为他击鸣警钟——必须在自己死去之前,让小徒弟拥有自保之力。
“不碍事。”师无忌略微摇了下头,状若无事地轻声笑道,“我大概知道此种‘传音妙法’是何人手笔,只是……”
他的目光缓慢看向赤懿,笑意不达眼底。后者知道眼前人心眼比冥河水更黑,绝非老好人之流,于是神色无悲无喜,顾自把玩袖中暗剑,静等着对方开口。
“希望这个答案能换来赤大人的一句承诺。”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赤懿,而是定定望着闭眼念诵清心咒的白羡之。
赤懿一张少年脸更冷,他不喜欢用虚伪的笑掩饰厌恶,常年身居高位者,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明码标价的商品最是昂贵,黑摆渡人阁下不如先说说承诺的内容。”
丝毫不见犹豫,一道传音顷刻侵入脑海。
【我死后,替我照看羡之。】
赤懿却愣住了,表情第一次完全空白。
“……好。”
忽然,房门被叩响,屋内有些古怪的气氛顿时消散。原是府中侍女叫他们去用午饭,只是女声机械空洞,没有往日生气。
行至正厅门口,其中人影绰绰,全府上下,只要是他们见过且尚且“存活”的角色,此刻都聚在里面,似乎只待三人入席。
女主人坐在左侧太师椅上,右边太师椅上放着的却是一个金红交加的精致盒子,不难认出是方才阴花轿上放下的那个,但此时却盖得严丝合缝,不再和当时一样一角翘起。
屋内烟雾缭绕,烟灰味道呛鼻刺目,泪水与烟雾都迷乱人眼,因此白羡之只依稀看到安萍、捣药老人、安乐,几个侍女,甚至是楼梯间女童鬼魂的虚影,都整齐地列女主人身后,死气沉沉地站着,眼神空洞地对着门口,就像是在拍摄一张无人生还的全家福。而女主人的身后虚位以待,似乎最重要的人物偏生缺席。
活下来的三位夫子更是惊惧极了,其中白裙的女夫子几乎要崩溃呜咽,但是硬生生被青黑衣裙的女夫子捂住口鼻,才勉强噤声。
那个紫衣的男夫子的冷汗完全打湿了络腮胡,他此刻后悔万分,早知便不该半道劫了那个真夫子,冒用对方身份进入这邪门的地儿想谋个好生计……他来得这厅堂最早,因此见到的也最多。
他分明看见这缭绕的烟雾中,一张张供桌几乎挤满了整个正厅,上面菜肴正从鲜活走向腐败,香台上香火两短一长,正缓慢缩短,却不见半点明火。
最长的香也只剩半截了,而最短的香看起来撑不过一刻。
他感觉越来越热了。
直觉告诉他,要是香彻底燃尽,会发生无比可怕的事情。
或许这比其余二人更多的认知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的凌迟,其他人或许在不知不觉中迎接死亡,而他看着房中袅袅烟尘从一柱柱香缓缓逸散,好比是看着水一滴一滴没过自己的口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