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是蓝望的声音。
她目光嗤嗤,走到李氏面前,“你还记得小蛮吗?”,语气难掩悲痛。
“小蛮?”李氏愣了愣,面色茫然。她抬起头看向太子:“太子爷!我夫君所为,奴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敢说不知道?”
蓝望眼里蓄满了泪水。
她忽然宽衣解带,将身上披着的外袍倏地脱下,露出背上、手上青红交错的伤痕。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那雪白的肤上,有新伤,有旧伤,一条条像是施暴者难以抹去的罪证。
蓝望语气哽咽:“小蛮是我的妹妹,只因为长得好看便被你草草裹尸,她还那么小,那么冷!”说到这里,她已经颤抖着说不下去。
须臾,蓝望抬起头,悲痛愤恨道:“我这一身伤!也是拜你所赐!小蛮,还有多少个小蛮!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民家娘子,被你们这些衣冠禽兽拐骗到后院,动辄打骂凌辱,还让我们陪官员!陪政敌,陪......”
她哭了出来。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可是所有人的心里都沉重地像是有座大山压着。
一面是卖官鬻爵,一面是酒池肉林。
太子纪景和的心从来都没有这么痛过。
原来亲眼见到的,是这么的...他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将那些尸位素餐、欺压百姓的官员全部凌迟!他的脑海里不住地闪过那些姑娘绝望的面孔,那些滚烫的眼泪,还有那日登闻鼓相时,汹涌的民意。
纪景和的指甲狠狠掐进手心,才不让自己失态。良久,他厉声道:“亲卫听令!将李府上下全部押入天牢,孤亲自提审!”
他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阿瑾。
只见他的眼里也闪过同样的决绝和坚毅。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无声交汇却又心照不宣。
这风如拔山雨如决的天,也该晴了。
哒哒哒—
马蹄声声,东宫殿前的白玉石阶纤尘不染。青色琉璃层层晕起飞檐深殿,两侧的莲花绕柱,螭龙盘天。但见木兰玉雪韶光,不与群英争辉。
纪景和眉间夹杂着疲色,站在云龙檀木屏风前出神。
刚刚送走了一批资历较深的朝中太傅。
“殿下,治大国若烹小鲜,使不得啊!”
“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
声声句句,细雨如注。
“徐徐图之?”可是...纪景和揉了揉眉心,他看着手中攥紧的账簿和供词,那触目惊心的贪墨百万两、诱骗妇婴千余名、涉事从犯三十名等等。
每一笔,每一句,背后都不知是多少大裕子民的家破人亡。
前朝已经灭亡四十四年,如今百姓安居乐业,母后也在大力推行南北一家亲,修建运河,发展民生、推广女院,可是总有些蛀虫酒囊饭袋,吸食民膏。
此次除了礼部侍郎、刑部尚书外,户部、兵部、工部都有官员牵连。
他们的背后有的是文官势力、有的是武将家眷,还有的是士族门生,弯弯绕绕,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按律严办,恐引来朝堂反扑。
帘外兰花兼雨,淅淅沥沥。
可听在纪景和的耳中,却是雨声潺潺,如泣如诉。
“你知不知道,她们每个人,都有家人在等她们啊!”
“我们这些无权无势...”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的命运不该是这样的!
纪景和忽然想起少时曾在书中读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当时年幼的他,不解其中深义。
直到王相的话。
“殿下,你要记得。王朝昏聩时连年战乱,百姓失所,而兴盛鼎盛时,他们也可因为赋税、硕鼠污吏而饱受其苦。为人君者,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勿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勿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还有......
前些日与阿瑾庭内对弈,共商计策之时。
向来欢脱肆意的少年拱手正色。
“太子哥哥,臣弟以为,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昏明。”
雨声渐渐。
但还有他们都站在自己的身后。
“要徐徐图之吗?”纪景和忽然喃喃。
“不。若是不清除污泥,又怎能还朗朗乾坤。多妥协一日,便多了多少受苦的百姓!”
大裕子民的命运不该是用鲜血铺就了太平,又从战乱的苦换成盛世硕鼠的苦!苦的,不该是百姓!
纪景和蓦的笑了起来,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大裕建朝以来,父王母后少年帝后,铁血手段破除了前朝的世家大族,降赋税,免徭役,自己又怎能忘记儿时发下的宏愿。
景和景和,春和景明,四海皆欢。
这是父王母后的谆谆教诲,
也是他作为太子,
不容动摇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