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流回昨日下午。
酉时的衔华书院灯火通明。
只不过,亮起的是院内,而不是院外。
白日登闻鼓的事情闹得甚是轰动,大部分的官员都传信或是捎话让自家闺女姊妹不要在外头走动,生怕一不小心惹上什么麻烦。因此书院外的那条长街行人稀少,有些冷清。
崔见月悄悄地溜出院来,浅青色的长裙和豆绿色的绣鞋伫立在门口几步开外的石子路上。她的身后是流动着的月影白墙和几点开到苏方色的杏花。风一吹,落满头。
忽然似是心有所感。
少女轻轻抬眸。
一汪月色高高印在星蓝色的天幕,是还未黑透的蓝,而地上似乎也有一抹亮色遥遥相应。俊美无铸的少年玉穗飘飘,纵马驰街。离得近了,他将深墨色的骏马牵到旁侧,快步朝着自己走来。
他的面容永远都是那么耀眼生花,在夜色中一眼就能看到。
“这儿!”
崔见月踮起脚尖,轻轻挥手。她的美人髻玲珑乌黑,海棠花簪在发髻上,衬的那张笑靥如春的脸更加明丽生辉,人比花艳。
纪瑾意奔跑着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
少年人的心动,是野火燎原,是一遍又一遍反复爱上无数个瞬间的她。
是天气很好时很喜欢她,
是月色很美时很喜欢她,
是春天很喜欢,夏天很喜欢,秋天很喜欢,冬天很喜欢,
是下午听到谢芳菲转告她想见他时那抑制不住的唇角,是在查案繁忙时利用吃饭时间赶来的甘之若怡,是新换的的最衬他肤色的赤红金领束腰锦袍,是总是忍不住倾尽所能地献上所有......
更是自由意志的,
彻底沉沦。
“你来啦。”少女的嗓音有些软糯,听上去好似在撒娇。崔见月一把拉过面前的纪瑾意,两人的距离猛然之间仅隔一拳。少年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面色烧的通红。
“你再低点。”
“嗯。”纪瑾意微微弯下腰,忽然闻到一股淡而好闻的甜香。紧接着耳畔湿漉漉的,“我有话和你说。”像一把小勾子痒痒的,又像是三月里呼之欲出的新芽。
“噢好呀。你说。”一向骄傲肆意的少年此刻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紧张局促地垂在身侧。他的心跳的好快,比刚刚还要快,喜欢的姑娘正踮着脚尖贴在自己的耳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刚刚还要近。仿佛...仿佛真的如同心意相通的小情侣般。
“我...”少年忍不住要开口。他感觉心里胀胀的,许是这醉人的夜色,他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欣喜,激动,紧张,和想要将他深藏的心双手捧出,将那连绵的心事剖给她听。
“我胞弟好像和林纯擅认识,就是那个敲登闻鼓的少年。”
同一时刻,崔见月低声说道。
“我...好的。”纪瑾意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默默咽了回去。然而他的心还是跳的很快很快。
她在说什么,她好香。
噢,她在说别的少年,可是她好香。
他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仿若身处梦中,又好似围住了一片天地。
噢,他终于清醒。
纪瑾意不自觉地眉头微蹙。林纯擅和崔家父子扯上了关系?中午回到宫中时,他和太子哥哥在复盘这件事情的蛛丝马迹。虽然他两都知道,这事必有裴嘉学的手笔。
可是他是怎么促成不为名利所动的林家少年的呢?又或许别的...
崔见月提供的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纪瑾意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崔楚翊和林纯擅的呢?”
“我也不太记得了。好似就在年初时候,隐约见到过他俩走在一起,看上去相谈甚欢。”崔见月想也不想地答道。今晚在书院外等纪瑾意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元祐四十四年腊月,也就是文试前夕月余,她出府追求裴嘉学回来时,正好看到那道熟悉的浓眉面容擦肩而过。后来问过崔楚翊才知,这是他新结识的朋友,家境贫寒,素有才气,今日邀来府中用膳。
这一世,她重生在了春日。也不知之前是否还按上辈子的经历发展,因此崔见月又补充道:“不过我也记不太清了,印象有点模糊。”
纪瑾意闻言嗯了声。“谢谢你,阿月。”
然而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眉毛被两根细腻生香的手指轻轻拨平。
那股甜香更浓了。
“不要谢我。我也没有帮到你什么!但你若是真要谢我,那你就多笑笑吧!”面前的少女杏眼乌亮,皓齿雪肤,那化不开的笑意好似溅到了她的脸上,还有自己的心里。
“嗯。我会的。”少年情不自禁握住那两根手指,将它握在手心。两人顿时都愣住了,好在有些暗的夜色盖住了少女羞红的耳垂,和少年发烫的双颊。
一时间,无言胜过千言。像是搅动一池春水的晚风,像是肩上拂落的杏花花瓣,像是姗姗来迟的少女心事,又像是无数个寂静夜里为她掉过的泪。
终是崔见月先退后了半步。衔华书院里的灯火依稀暗了不少。
她要回去了。
崔见月有些不舍但是还是笑了笑:“那我先回书院啦?”
“啊这么快?”纪瑾意无意识道。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脸色更加烧红了。
两人对视一眼。
都笑了。
又都低下头。
皓月中空,香气袭人。树影在摇晃,水流在奔腾,山岭依旧巍峨,可是他们的距离好像真的近了起来。
崔见月开口道:“下次见!”
她转身小跑向书院,她感觉一颗心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忽起忽落。她悄悄地转身,猝不及防再次对上少年含笑的眉眼,他略一歪歪头,带着朝霞般的灿烂生动,
“嗯。明天见啊!”
忽然,崔见月又小跑回来,悄悄道:“我还是想问,但是我怕这个不能说。”
“你问。”
“陶宛宛会牵连进去吗?”
“如果没有用过府上一针一线的话,就不太会。”
“噢噢。那需要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