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见月正小心地脱去夜里被霜露沾湿的鞋袜。
院墙之隔。
崔家父子两的谈话没有人知道。
山月不知心里事。
她今天真是太高兴了。微红的脸蛋在夜色里像是悄悄绽放的海棠,杏眼弯弯,流光溢彩。
她可以离开崔府了!
她可以去读书啦!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小小地放松一下。崔见月合衣躺在榻上,抱着手中的衾被忍不住翻了个滚,眼神亮亮的,丝毫没有睡意。
不一会,她又忍不住感到有些奇怪。
刚刚偷摸穿过连廊时,远远瞥见崔家书房的灯似是亮着,她都已经做好了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了,可是如今风平浪静。难道崔家父子会愿意让自己嫁入纪府?
很奇怪。
崔见月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架背面,将那深处匣中藏着的一把匕首放在枕下。这才心中稍安,又躺回了榻上。
菱花窗外,远处的月色比起之前温柔了许多。
崔见月脑海中忍不住跑出少年花灯下浅笑的身影。
耳畔也似乎在回响。
“那我们何日可以成婚?”
“越快越好。”
天呐。她说了什么!啊啊啊!崔见月一把将被角盖住有些发烫的脸颊。太丢人了,会不会让纪瑾意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
她其实是想快点离开崔府的意思,可是话说出口,就....
对了,他是不是最后还笑了!
崔见月又羞又闷。她懊恼极了,暗自决定以后说话一定要再三斟酌,一会又忽然想起前世好像自己也经常在纪瑾意面前出糗。
“树神大人!”
......
太可恶了!她越想越气,又将脸从被中露了出来。
晚上的风似是有些冷意,将崔见月心头的燥热吹拂了一二。
缘分真是奇妙!
她竟然和前世的死对头有婚约啦!
崔见月好笑地想着,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可是,她真的,好高兴啊!虽然是假扮夫妻,但依然,高兴!
月色更加温柔。海青色的天幕也似乎被人感染,不再是黑沉沉的一片。渐渐地,月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连带着天际的海色也浅淡了几分,转而化作苍蓝色、湖水色...
不久,月光彻底褪去,已是第二日清晨。
长街依稀仍在梦中,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纪瑾意缰绳一勒,拐过街角时身子微微侧倾。那姿态像是春日里放飞的纸鸢,看着惊险,却又稳稳当当。
“吁——”
“世子爷回来了!”
门阶前的石狮子旁,四个精壮侍卫腰悬佩刀,赫赫生威。领头的侍卫长见到世子爷回来正要去府内通报。
纪瑾意朝他们挥挥手:“别”。
他动作利索地翻身下马,皮靴刚沾地,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笑了起来:“李叔,我刚路过酥味阁时买了几块新鲜出炉的饼子,兄弟们守夜辛苦了,吃点热的垫垫肚子。”
侍卫长面露感动:“世子爷...这怎么好意思。都是小的职责所在。”
纪瑾意:“李叔快别和我客气。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侍卫长见状没再推拒,恭敬地接过油纸包递给手下的侍卫们:“还不快谢谢世子爷!”
纪府上下不少都是当年跟着怡亲王征战沙场退下的老人和他们的孩子,又都性格忠厚,因此府里主仆情分不比寻常人家,纪瑾意能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身后的年轻侍卫早就闻见香味了,他们见领队发话,眼睛都亮了,齐声道:“谢谢世子爷!”
纪瑾意哈哈一笑,又想起什么,双手扶了扶因为蹲坐一宿而有些歪斜的发冠,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府里走去。
“娘!爹!”
“孩儿回来了!”
曙色落在他的肩头,衬得那身红色愈发英姿俊逸。远处穿廊内的几个侍女小声说道:“今日世子爷好似心情极好!”
中院内,游廊相接,玉栏绕砌。左侧厢房前栽种着几棵西府海棠,春日花开似锦。两边石栏上系着的琉璃风灯剔透玲珑,在清溪泻雪的池子旁莹莹生辉,几条红鲤正在其中摆尾欢腾。
有一排青衣嬷嬷端着早膳,绕过重重珠帘,进了里屋。
屋内不是幽沉的檀香,而是混合着一股清甜灵动的果香和花香。
屏风后的紫檀罗汉榻椅上,铺着软软的波斯羊毛坐褥,几位嬷嬷正侍奉着一个美妇人用膳。那美人穿着一身藕荷色暗花纱袍,肌肤如雪,玉颊生晕。
原来是怡亲王王妃,也就是纪瑾意的娘亲桑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