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时映急促地呼吸着,愧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了。
她蹲下来,蹲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出声。可她也没有站起来。
夜风从她身边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蜷缩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得像一颗快要被风吹灭的煤灰。
后面的时间,青时映都未曾踏进过医院。
白天,她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一次也没有翻过来。
她不敢看消息,不敢刷新闻,不敢知道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信息。
她害怕一打开手机,就看到陆安笙已苏醒的消息弹出来,害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害怕她醒来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她甚至想好了。
等陆安笙醒过来,她就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国家,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两人再也不见。
时间会冲淡一切,陆安笙会慢慢忘记她,会找到新的朋友、新的目标、新的人生。
而她也会回到她漫长的、无边无际的神生里去,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涟漪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晚之后,依旧没有传来陆安笙苏醒的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护士查房、医生查体、机器上的波纹平稳地跳动,可她就是不醒。
仿佛那一晚青时映感觉到的那一下回握,只是一个错觉。仿佛那个人还在沉睡着,沉在比梦更深的地方,不愿意上来。
青时映开始坐不住了。她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告诉自己,应该确认一下情况,应该去一趟医院。
可她又在心里反驳自己:去了又怎么样?你能做什么?你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就这样,一天又过去了。
等到下一个深夜,青时映终于还是去了。
凌晨时分,街上的车都少了,只有路灯还亮着。
医院的门诊大厅空荡荡的,值班室里的护士趴在桌上打盹,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依旧是那个无声的夜晚。
她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会儿。
陆安笙安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一只手垂在床边,输液管还连着。
那张脸依然苍白,可比起出事那天,已经有了些微的血色。像一朵在冬天里开得很慢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绽放。
青时映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地扩散开来。
走廊里的时钟停了,护士台前的咖啡杯上方那缕热气也凝住了,整个世界都安静地睡了过去。
她推开门,再一次走进病房。
这一次她没有站着,她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像那些守夜的家属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甚至不敢让时间流动起来,怕一流动,陆安笙就会睁开眼睛,看到她狼狈的脸。
她宁愿时间被冻结着,宁愿这个世界只有她和她一个在睡,一个在看,一个永远不会醒来,一个永远不敢离开。
青时映伸出手。指尖悬在陆安笙的手背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落下去。她触摸到那人的温度,不是冰冷的,不是滚烫的,是一种带着生机、带着血液流动的、温暾暾的热度。
还活着。还在。那温度从她的指尖传上来,像一条细细的暖流,顺着她的血管一路流到心里。
她没有收回手,就那样安静地覆着,感受着那温热的脉搏在掌心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
她在心里说:快醒过来吧。
然后又在心里说:别醒过来,我怕。
两个声音在胸腔里打架,谁也不肯让谁。
监护仪上的波纹还是平稳的,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她坐在那里,手覆在陆安笙的手背上,像一尊安静的石像,不知道坐了多久。
久到她忘记她该走了。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握着手,陆安笙也在她即将走掉之时拉住了她。
这一次不是轻轻的,而是很用力的握住了青时映的手。
青时映愣在原地,她久久的不敢转头,她不敢回头面对那双眼,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