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一派天真的模样,江峰很难把心里的话试探着说出口。更何况,他想说什么?他能把深埋心底的情愫宣之于口吗?好像现在也不是时候。于是,他压抑了心里的念头,干脆与她悄悄从后院的小门溜出去,绕到老宅侧面的一片空地上去玩,就像小时候一样。这里离观景台远,不会被别人发现。
地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沙沙轻响。
他俩把所有的小花炮都拿出来,在地上摆了一排,一个一个点燃捻线。一会,穿天猴尖啸着升空,一会小蜜蜂嗡嗡叫着满地乱跑;当一串水母挨个稳稳地升空时,昭玉不由得拍手大笑,像小时候一样跳了起来。
江峰微微笑着,眼睛里盛满了她所有的欢喜,就这样看着她快活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五颜六色的火光,此起彼伏地照映着她美丽的容颜,她今夜的快乐如此简单。火光映着飘落的细雪,一圈圈暖光照亮小小的天地。
最后,就剩一把仙女棒了,昭玉拿出两根,递给他一根,“点火。”江峰掏出打火机,点燃。“嗤”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四溅,在夜色里格外耀眼。
昭玉举着那根小小的烟花,在空中画圈。火花划出一道道光痕,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江峰站在旁边,痴痴地看着她像仙女一样起舞。烟花的余光落在她脸上,时明时灭。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像小时候一样。雪花沾在她睫毛上,一闪便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她也是这样,拉着他偷偷溜出来放烟花。那时候他们还小。她跑在前面,他在后面追。她回头冲他笑,说“你快点”!
现在她还在笑,还在放烟花。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一根仙女棒燃尽,昭玉又拿起一根。“你也玩啊,续起来,别让火灭了。”她分了一半递给他。冷江峰接过来,也点燃一根,再依次去点燃下一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人举着两根小小的烟花,金色的火花在两人之间跳跃。细雪在火光里轻轻飞舞。
昭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样,好傻。”
江峰看着她,也笑了,不由自主说:“你这样,好可爱。”
话说出口,气氛好像更不对劲了。两人对视一眼,忙又都移开目光,假装继续玩烟花。
火花燃尽,夜色又重新短暂地暗下来。
深夜的除夕,是整个中国大地的狂欢夜,高高低低的天空,是此起彼伏的各色烟火,火药味弥漫,却是难得的太平盛景。有的烟花就在头顶炸响,甚至能感觉头顶簌簌落下的纸屑;有的烟花隔得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雪还在下,温柔地覆盖着一切喧嚣。
昭玉抬起头,看着那朵头顶升腾起的极亮的烟花,像瀑布一样奔腾而下,仿佛飞流直下三千尺。
冷江峰也抬头看。“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我不喜欢过节,因为总感觉自己孤身一人,到哪里都格格不入。但每年都盼着除夕。”
昭玉诧异地转头看他。
“因为,除夕夜可以和你偷偷溜出来放烟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觉得,能和你一起放烟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事了。”
昭玉没说话。远处又有一朵烟花炸开,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勒出来,比从前更分明了。细雪落在他发间,添了几分温柔。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长大了,大到她需要去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在灿烂烟火的照耀下,他眉目清晰,骨相清俊,面色沉静,有一种神祇的圣洁之美。他不再是那个跟在她后面跑的少年,而是变成了一个……让她微微心动、不敢细想的人。
冷江峰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看什么?”
昭玉耳朵尖微微发热,移开目光,“没什么,”她又拿起一根仙女棒,递给他,“再放一根。”
冷江峰接过来,点燃。金色的火花再次亮起来,照亮了两人的脸。谁都没说话。只有烟花在夜色里,静静地绽放。
烟花放完了,箱子空了。两人把垃圾收拾好,悄悄从后门溜回去。地上薄雪被踩出两行浅浅的脚印,延伸向院门。走到后院门口,冷江峰忽然停下来,“昭玉。”
她回头,看见他就那样站在微雪里,身后是刚刚放过烟花的空地,夜色很深,他的眼睛却很亮。细雪落在他肩头,安静而温柔。“新年快乐!谢谢你,让我的除夕夜和往年一样美好。”
昭玉展颜笑了,“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要健康,要快乐,要慢下来哦!不要‘格格不入’,宁家就是你的家,我们所有人都是你的家人。”
冷江峰看着她,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是家人吗?她也是所有人之一吗?他们都是家人之爱吗?他轻轻点点头,“嗯,我尽量。”神情有些微的落寞。
其实,刚才她哼唱的歌他听到了:
“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妩媚?
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
流沙流沙满天飞,谁为你憔悴?
不过是缘来缘散,缘如水……”
两人继续往里走,脚步声轻轻的,混在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声里。
细雪无声,落满宁家老宅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