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调到最暗那一档,昏黄的光晕拢在床头,像是给这个白色世界蒙了一层薄纱。
楚漓江推门进来的时候,秦逸少正斜靠在那儿发呆。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看见楚漓江进来,挑了挑眉:“呦,终于有空来看我了?你的肉尾巴呢?”
“睡了。”楚漓江拖过椅子坐下,动作很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折腾一天,终于消停了。来了这儿,她不得是我的责任?现在,我得当她的尾巴。”
秦逸少笑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楚漓江嘴上的抱怨,也许不是真的抱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边境小城已经沉入夜色,远处的山只剩模糊的轮廓,偶有狗吠声传来,衬得病房里愈发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秦逸少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想起昭玉站在露台上看月亮的那个晚上,她问他“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他笑了笑没回答。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还住着另一个人。他正想着,不知道楚漓江知不知道这个答案,要怎样旁敲侧击的问一下才好。
“你这伤,”楚漓江开口,目光落在秦逸少缠着绷带的肩膀上,“只怕得好好养几天。”
“嗯。”秦逸少动了动,牵动伤口,微微皱了皱眉。
“昭玉应该会留下来照顾你。”
“嗯。”
楚漓江看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斜他一眼:“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秦逸少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点笑意:“你不是来给我说的?”
楚漓江被他气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整理思路。半晌,才开口:
“两个多月前,猎头公司联系我,给我推荐了宁远集团。没说什么岗位,只说薪资很高,但条件极为苛刻。能苛刻到什么地步呢?我就倒霉在这好奇心上了!”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我就跟打怪升级一样,一直在完成他们的线上测试。我越测试越上瘾,以为他们要招聘六边形战士。”
秦逸少噗嗤笑了出来,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最后一关,要求我在规定时间内进入宁家老宅安保森严的晚宴现场——那天,是宁家三位小姐大学毕业的庆典晚会,”楚漓江继续说,“进去之后还和另两个人打了一架。”
他顿了顿,“最后见到宁总才知道,他们在给家里的这三位小姐招聘保镖。保护她们去进行一场毕业旅行。”
秦逸少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扯痛了刀伤也停不下来。
“你还笑?”楚漓江瞪他,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恼怒,“你知道我接到那个任务的时候有多懵吗?我好歹也是堂堂CMU高材生吧,结果找了份这么离奇的工作?“
“当时,我已经决定要掀桌子走人了,结果,宁家自己乱起来了,说宁昭玉已经丢了。宁仲谦那个脸色,我到现在都记得。”说到这儿,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反问,“你说,我还怎么掀桌子?这不是见死不救么?”
“那你倒是自己救啊,丢给我干嘛?”秦逸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她最后在昆明出现,我不找你这个‘小云南王’,找谁?”
秦逸少笑着摇头,没再计较。
楚漓江继续往下说,顺着时间线往下捋,该交代的一个没落。
“和我一起通过考察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方吟,他居然在大门口偷了半张请柬混进去的。”他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无奈,“那小子,斯坦福金融管理出身,你猜他现在干什么?”
秦逸少配合地问:“干什么?”
“旅—游—博—主,还是千万粉丝级别的。”楚漓江一字一顿,语气里尽是恨铁不成钢,“满世界跑,一路玩一路打工。这次路过江南,旅费不足,就顺手应聘了宁远这份高薪工作。听说是个保镖的活儿也满不在乎,还想高高兴兴继续游山玩水,结果……”
“结果怎样?”逸少确实有点好奇了。
“结果给他分配的二小姐宁晏星,根本没有出门的打算!宴星是宁总的左膀右臂,一直在公司做特助,她不出门,宁总倒是也默许。”
楚漓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只可惜,他现在被安排进宁远当高级员工,天天被那位二小姐呼来喝去的打杂。前几天还给我发消息,说想辞职,但不知怎么就被骗着把合同签了,违约金高得吓人。这下走不脱喽!”
秦逸少听到这儿,难得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另一个,肖阁,就更离谱了。”楚漓江继续,“方吟不是偷了半张请柬进的老宅吗,肖阁眼看见他的骚操作,居然立即抬脚跟上,当场就蹭着方吟的请柬一起进去了!“
“这小子也是个怪人,他自己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结果竟然被沈汐月简历上一张随随便便的照片迷住了,二话不说就留了下来。结果,沈汐月去的是敦煌,做文物修复。肖阁于是被困在沙漠里,据说每天对着壁画参禅。”
秦逸少笑得肩膀都在抖,伤口疼也顾不上了:“那他怎么不走?也签合同了?”
“没有啊,”楚漓江斜他一眼,“我也没签。谁知道方吟怎么就签了。但让肖阁怎么走,你能把一个小姑娘丢在沙漠里自己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轻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秦逸少的笑容收了收,看了楚漓江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楚漓江清了清嗓子,脸色微妙起来,“顾瑶……她……”楚漓江难得卡壳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她追我追的很紧,你大概也看出来了吧。”
秦逸少愣了一秒,然后彻底笑得声振屋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伤口疼得他直吸气,还是停不下来。
“笑什么!”楚漓江恼羞成怒,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没,没什么,”秦逸少一边疼得吸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就是觉得,你就得这样的人来治一治。想当年,什么样的女生都拿不下你这朵高岭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