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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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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羡鱼查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敲开了沈牧办公室的门,眼圈黑得像熊猫,但眼睛亮得惊人。

“沈队,查到了。”

沈牧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说。”

“2018年9月15日,春晖特教康复中心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一个叫魏子矜的志愿者来中心做公益活动,她给孩子们弹钢琴,教他们唱歌。活动结束后,李燕跟魏子矜单独聊了很久。第二天,魏子矜就离开了本市,去了国外留学,再也没有回来。”

“李燕跟魏子矜聊了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个细节——春晖中心有一架钢琴,是魏海东捐赠的,放在大厅里。那架钢琴在2018年9月15日之后,就被搬到了仓库里,再也没有用过。我问了中心的老师,他们说钢琴的音不太准,需要调律,但一直没人来调。”

“钢琴音不准?”

“对。”林羡鱼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我昨天去春晖的仓库看了那架钢琴。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钢琴里面少了一根琴弦。中音区的G弦,被剪断了。”

沈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钢琴弦。金属丝。凶器。”

“对。”林羡鱼说,“我请了调律师来鉴定,那根断掉的G弦,跟李燕颈部提取到的金属颗粒成分完全一致。凶器就是从那架钢琴上取下来的琴弦。”

沈牧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所以,凶手不是马骏,至少不是马骏一个人。马骏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策划这一切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跟那架钢琴有关的人,一个能拿到琴弦的人,一个知道那条深红色围巾放在哪里的人。”

“魏子矜。”林羡鱼说出了那个名字。

“魏子矜在哪里?”

“在国外,法国。但根据出入境记录,她在十月十五日——也就是李燕被杀前两天——回到了国内。然后她在十月十八日——李燕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又飞回了法国。”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几下。“立刻联系国际刑警,申请协助调查。另外,查魏子矜在国内这几天的行踪,调取所有监控记录。”

林羡鱼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份文件。“我已经查过了。十月十五日晚上,魏子矜到达本市机场,是魏海东的司机马骏去接的。十月十六日,魏子矜没有出门,一直待在魏海东的别墅里。十月十七日——也就是李燕被杀的那天——魏子矜下午出门了,她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城西公墓。”

沈牧愣了一下。“城西公墓?她去祭拜谁?”

“墓碑上的名字是——柳如烟。”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柳如烟死了?”沈牧的声音有些沙哑。

“死了。”林羡鱼说,“根据墓碑上的日期,柳如烟死于2018年9月18日——也就是魏子矜离开本市的三天后。死亡原因是车祸,被一辆大货车撞上,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有抓到。”

沈牧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忽然拼合在了一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2018年9月15日,李燕跟魏子矜聊了什么——也许是关于魏海东洗钱的真相,也许是关于柳如烟的失踪。魏子矜知道了父亲的真面目,也许还知道了更多——关于她母亲柳如烟的死,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魏子矜离开了,去了国外。但她没有忘记。她花了三年时间,精心策划了一场复仇。

她利用父亲对自己的信任,拿到了钢琴弦——那架曾经给孩子们带来欢乐的钢琴,变成了杀人的凶器。她利用父亲的司机马骏——也许是用金钱收买,也许是用某种把柄威胁——让马骏替她执行了杀人的计划。她教马骏如何处理尸体,如何制造假象,如何避开警方的追查。

她甚至亲手把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她送给父亲的礼物——变成了掩盖真相的工具。

而那张纸条,“我要说出真相”,也许是她替李燕写的。李燕生前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说出真相。魏子矜帮她说出了——以一种最极端、最扭曲的方式。

但她要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是魏海东洗钱的真相?还是柳如烟死亡的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沈牧拿起电话,拨了老何的号码。

“老何,查2018年9月18日柳如烟车祸的所有资料。事故认定书、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调查记录——所有能找到的东西,全部调出来。”

他挂断电话,转向林羡鱼。

“还有一件事。那张纸条背面的日期——2018-09-15。那是魏子矜和李燕最后一次见面的日子。那个日期,一定藏着什么。”

魏子矜是在巴黎被逮捕的。

法国警方在沈牧提供的证据支持下,以“涉嫌谋杀”的罪名将她拘留。一个月后,她被引渡回国,站在了沈牧面前。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更苍白。二十三岁的姑娘,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长长地披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指控谋杀的人。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几乎无处遁形。沈牧坐在魏子矜对面,林羡鱼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魏子矜,你认识李燕吗?”

魏子矜抬起头来,看着沈牧。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认识。她是一个好人。”

“你知道她死了吗?”

“知道。”

“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

魏子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是我。”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是怎么杀死她的?”

“我没有亲手杀她。”魏子矜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让马骏去做的。我告诉他,李燕发现了基金会的秘密,她要去举报,如果她去举报了,魏海东就会坐牢,马骏的工作就没了,他女儿上私立学校的学费就没了。马骏很爱他女儿,他不想让她失望。所以他答应了我。”

“你教他怎么做?”

“我教他用钢琴弦勒住她的脖子。琴弦很细,不容易留下痕迹。我教他勒完之后,再用围巾勒一次,盖住真正的勒痕。我教他把尸体搬到咖啡厅的夹层里,制造意外坠落的假象。我教他从健身房的楼顶翻墙离开。我教他把所有能证明李燕身份的东西全部扔掉。”

魏子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单。沈牧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张纸条呢?‘我要说出真相’——是你写的吗?”

魏子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是我写的。我把纸条放在了李燕的口袋里。”

“为什么?”

魏子矜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是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

“因为李燕生前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说出真相。我想让她的心愿实现。”

“什么真相?”

魏子矜抬起头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看着沈牧,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妈妈——柳如烟——不是车祸死的。她是被我爸爸杀死的。”

沈牧的笔停住了。

“2018年9月15日,李燕在春晖中心跟我聊天,她告诉我,她发现了基金会的账目有问题,那些用来做慈善的钱,大部分都被我爸爸转走了。她还告诉我,她怀疑我妈妈的失踪跟我爸爸有关。我妈妈在离婚前,曾经整理了一份完整的证据,准备去举报我爸爸。但是在她去举报之前,她就消失了。”

魏子矜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这种平静与颤抖之间的矛盾,让林羡鱼心里一阵发紧。

“我去找我爸爸问。他……他承认了。他说他让我妈妈自己选择,要么闭嘴,拿一笔钱离开,要么……就不要怪他不念夫妻情分。我妈妈选择了举报,所以……所以他让她永远闭上了嘴。”

泪水终于从魏子矜的眼睛里滑了下来,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甚至笑了,他笑着问我,‘子衿,你是站在爸爸这边,还是站在妈妈那边?’”

“我选了妈妈。”魏子矜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但我没有勇气当场跟他翻脸。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天就飞回了法国。我在法国的每一天都在想这件事,想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想那些被爸爸骗走的钱,想那些本来可以得到帮助的孩子们。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妈妈站在我面前,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不替她报仇。”

“所以你回来了。”沈牧说。

“我回来了。”魏子矜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沈牧,“我回来替妈妈报仇,也替李燕报仇。李燕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她不应该死。但我没有办法,我只有让马骏杀了她,才能让警察介入,才能让我爸爸的罪行暴露。我知道警察一定会查出真相,一定会查到钢琴弦,查到围巾,查到我。我故意留下了那么多线索,就是为了让警察找到我。”

沈牧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见过太多的凶手,有残忍的,有无情的,有疯狂的,有冷静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凶手,是为了让自己被抓住而杀人的。

“魏子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魏子矜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我不后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爸爸为我妈妈和李燕偿命。”

“你爸爸现在已经被逮捕了。洗钱的罪名足够他坐很多年牢。但柳如烟的死,我们没有证据。除非你愿意作证。”

魏子矜睁开眼睛,看着沈牧。她的眼睛里有泪,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我愿意。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包括我妈妈留给我的那份证据——她出事之前,把所有的转账记录、合同、录音都存进了一个U盘,托她的朋友交给了我。那个U盘,我一直带在身上。”

她从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放在桌上,推向沈牧。

沈牧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的手心里。

“魏子矜,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杀了李燕,这是事实。法律不会因为你有一个悲惨的动机就原谅你。”

魏子矜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魏子矜想了想,然后轻声说:“我想对李燕的父母说一声对不起。我也想对马骏的女儿说一声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他拖进来,他有女儿,他女儿才七岁。”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林羡鱼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她看着魏子矜,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呼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李燕。想起那张照片里李燕的笑容。想起李燕教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喊“妈妈”教了一个月。想起李燕在咖啡厅的天花板上,那只苍白的手。

她想起柳如烟。想起那个在离婚后净身出户、最终死在一场“意外”车祸里的女人。

她想起马小朵。想起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校服,在操场上跳绳。她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纯净,她不知道她的爸爸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爸爸的老板的女儿做了什么。

她想起魏子矜。想起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用三年时间策划了一场复仇,用一条人命换来了另一条人命的真相。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但她的心里,也许比任何人都更痛苦。

林羡鱼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沈牧从审讯室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有点。

“沈队,你说,李燕如果知道了真相,她会愿意用自己的死来换魏海东的落网吗?”

沈牧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知道,没有人有权利用另一个人的生命去做交易。魏子矜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她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丢进了垃圾桶。

“走吧,”他说,“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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