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骏跑了。
通缉令发出后的第三天,有人举报在城东的一个城乡结合部看到了他。沈牧带着人赶过去的时候,马骏刚刚离开不到半个小时。他住在一个没有登记的小旅馆里,房间里很乱,被子没有叠,烟头丢了一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线,通向省外。
“他打算跑路。”技术队的老何蹲在地上,用镊子从烟灰缸里夹出几个烟头,“这些烟头有DNA,可以跟现场的比对。”
“比对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先抓到人。”沈牧说,“调取旅馆周围的监控,查他的逃跑方向。联系铁路、公路、机场,所有出城的通道全部设卡。”
老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队,还有一件事。我们在马骏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手机,是他离开的时候落下的。手机里有一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沈牧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人是我杀的,跟他们没关系。我会自己解决。”
沈牧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装进证物袋。
“这是什么意思?”林羡鱼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条短信,“他在替人顶罪?”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他在跟什么人做最后的告别。”沈牧把证物袋交给老何,“查那个收件人的号码。”
追捕马骏的行动持续了整整两天。沈牧几乎没有合眼,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林羡鱼也一直跟着他,从一个追捕点到另一个追捕点,从一份报告到另一份报告。
第二天的傍晚,线索指向了城北的一座废弃工厂。
那是一座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纺织厂,倒闭之后一直荒废着,厂区里长满了荒草,几栋破败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一样矗立在暮色中。沈牧带着特警队包围了工厂,狙击手在制高点就位,突击组从三个方向同时推进。
马骏躲在最里面的一栋厂房里。当特警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堆废弃的机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刀。
“别过来!”马骏大喊着,刀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沈牧从特警身后走出来,站在距离马骏大约十米的地方。他举起一只手,示意特警不要开枪。
“马骏,我是市刑侦大队的沈牧。放下刀,有话好好说。”
马骏的眼里全是血丝,脸上有几道伤痕,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他看起来已经有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但握着刀的手却很稳。
“没什么好说的。”马骏的声音嘶哑,“人是我杀的,跟别人没关系。你们要抓就抓我,别牵连别人。”
“你说的‘别人’,是谁?魏海东吗?”
马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魏海东……我不管他。我说的是我老婆,是我女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找她们的麻烦。”
“你女儿多大了?”沈牧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马骏愣了一下。“……七岁。”
“七岁。”沈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女儿也七岁。你女儿在上小学了吧?一年级?”
马骏的眼眶红了,刀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女儿今年刚上一年级。”沈牧继续说,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她特别喜欢画画,前几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她把她自己画在中间,拉着我和她妈妈的手。她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像你一样抓坏人。”
马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马骏,你女儿七岁,她以后还要上学,还要长大,还要结婚生子。你希望她以后想起你的时候,记忆里只有一个杀人犯父亲吗?”
“别说了!”马骏大喊了一声,刀尖在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
沈牧没有停。“你杀了李燕,李燕才二十六岁。她父母五十多岁,就只有她一个女儿。你知道她父母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她妈妈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她爸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你想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杀了你的女儿,你会怎么样?”
马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尖在他脖子上来回晃动,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割下去。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沈牧问。
“马……马小朵。”马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马小朵。”沈牧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远远地举起来给马骏看,“这是你女儿吗?”
照片上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校服,正在学校的操场上跳绳。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明亮而纯净。
马骏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特警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马骏没有反抗,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沈牧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马骏,你为什么要杀李燕?”
马骏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看着沈牧。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一句话。
“因为……她威胁到了魏总。”
“威胁到了什么?”
“魏总的……基金会的事情。李燕发现了账目有问题,她查了很多东西,还说要把真相说出来。魏总让我去警告她,让她不要再查了。我……我去找了她,在她回家的路上拦住她,想跟她谈谈。可是她不听,她说她一定要把真相说出来,她说那些钱是孩子们的救命钱,不能让魏总这样贪掉。我……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就……”
“就用金属丝勒住了她的脖子?”
马骏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我没想到会勒死她。我只是想吓吓她,让她闭嘴。可是她挣扎得太厉害了,我一紧张,手就……等我发现她不动了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沈牧盯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要在她死后,又用围巾在她脖子上勒一下?为什么要把她的尸体搬到咖啡厅?为什么要假扮成她走进巷子?”
马骏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我怕被人发现。我想制造一个她意外坠楼的假象,所以把她的尸体搬到了咖啡厅的二楼夹层。我听说那家咖啡厅在装修,二楼隔板还没有铺好,人踩上去可能会掉下去。我想让大家以为她是自己掉下来摔死的。”
“但两米五的高度摔不死人,你不知道吗?”
“我……我没想那么多。”
“那围巾呢?为什么要在她脖子上再勒一下?”
马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她脖子上有我勒她的痕迹,我想用围巾的勒痕盖住它。”
“但你用的是金属丝,留下的勒痕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常规尸检很可能会忽略那道浅痕,把死因归为其他原因。但你加了一道明显的围巾勒痕,反而引起了法医的注意。”沈牧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马骏身上,“马骏,你告诉我,一个连两米五的高度摔不死人都不知道的人,会想到用金属丝勒颈来掩盖死因?会想到用围巾再勒一次来转移注意力?会想到假扮成死者走进巷子来制造死亡时间的错觉?”
马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人教过你,对不对?”
马骏低下头,避开了沈牧的目光。
“是谁?”
沉默。
“马骏,你女儿才七岁。你希望她以后怎么看你?一个杀人犯?还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虫?”
马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使劲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鲜血混着眼泪滴在地上。
“是……是陈律师。”
“陈律师?魏海东的律师?”
马骏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杀了李燕之后,吓坏了,打电话给魏总。魏总让陈律师来找我。陈律师教我怎么处理尸体,怎么制造假象,怎么避开监控,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他说只要按他说的做,警察就查不到我头上。”
沈牧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的老何。老何已经拿起了对讲机。
“去抓陈律师,现在。”
老何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牧重新蹲下来,看着马骏。
“那张纸条呢?‘我要说出真相’——是你放的吗?”
马骏摇了摇头。“不是。我搜过李燕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那张纸条是从哪里来的。”
沈牧的眉头皱了起来。
纸条不是马骏放的,那会是谁?李燕自己?不太可能。如果是李燕自己写的,她应该会随身携带,但马骏搜过她的口袋,说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纸条是在李燕死后,被什么人放进她口袋里的。
除了马骏,还有另一个人接触过尸体。
沈牧站起来,走到厂房外面,点了一根烟。暮色四合,远处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
“沈队。”林羡鱼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金属丝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沈牧接过报告,借着厂房门口的灯光看了一眼。
“钢琴弦?”他抬起头。
“对。是钢琴上用的那种琴弦,含碳量较高,硬度大,韧性好。”林羡鱼说,“这种东西不常见,一般人家里不会有。能随手拿到钢琴弦的人,要么是跟钢琴有关的职业,比如调律师、钢琴老师,要么就是家里有钢琴。”
沈牧把烟掐灭。“马骏家里有钢琴吗?”
“查过了,没有。马骏的老婆在超市上班,女儿上小学一年级,家里没有钢琴,也没有任何人学过钢琴。”
“魏海东呢?”
“魏海东的家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是他女儿魏子矜的。魏子矜今年二十三岁,从小学钢琴,现在在国外留学。”
沈牧的眼睛眯了起来。“魏子矜。”
“还有一件事。”林羡鱼翻开报告的下一页,“李燕右手掌心里的那几根深红色纤维,化验结果是羊绒混纺,品牌是国内一个中高端的服装品牌,价格不便宜。这种围巾,马骏买得起吗?”
沈牧想了想。“马骏一个司机,月薪大概七八千,要养家糊口,不太可能买上千块的羊绒围巾。”
“魏海东的家里倒是有一条。”林羡鱼说,“技术队去魏海东家搜查的时候,在衣帽间里发现了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品牌、颜色、材质,跟李燕手里的纤维完全吻合。那条围巾上有明显的拉扯痕迹,有几根线头被扯断了。”
沈牧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条围巾是谁的?”
“魏海东的律师说,是魏海东的。但我们查到,魏海东从来不戴围巾,那条围巾是他女儿魏子矜上次回国时带回来的,说是给她爸的礼物,但魏海东一直没用过,就挂在衣帽间里。”
“所以,那条围巾应该在家里,怎么会到了马骏手里?”
“马骏说是魏海东给他的。但魏海东否认,说他从来没有给过马骏任何围巾。”
沈牧沉默了很久。他再次拿出那张纸条,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复端详。
“我要说出真相。”
五个字,清秀工整的字迹。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春晖特教康复中心言语治疗室的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是手写的,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彩色马克笔。那种笔的笔迹很粗,写出来的字圆润可爱,是老师们为了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特意用的。
李燕写给孩子们的课程表上,字迹是圆润可爱的。但是这张纸条上的字迹,虽然也很工整,但笔画更加纤细,更加锋利,更像是用普通的黑色水笔写出来的。
这不是李燕的字迹。
沈牧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找到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数字——像是笔尖不小心划上去的,又像是某种标记。
他拿出手机,拍下那行数字,放大看。
那是一串看起来像是日期的数字:2018-09-15。
沈牧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把手机递给林羡鱼。
“查这个日期,看看李燕、马骏、魏海东、或者春晖的任何一个人,在这个日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