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司坦德回过头,被父亲拉回身边跪下。
“我还有一件事。”
“那件事并不着急,我也没有考虑好。”
拜司坦德侧着半边脸,他在逃避父亲身上淡淡的蜜蜡味道。
“没有考虑好,这不能作为理由。我的时间每转动一圈,都在进行倒数,我不得不为你考虑,你必须考虑。”
拜司坦德被他紧紧拉着,挣扎不得,他失落地闭上眼睛。
“我也想要尊重你的意愿,所以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把家族的事业强加在你身上,明年,只要我还在,你在蒙斯特利学院毕业了,之后想干什么还是遵从你的意愿。但是如果,如果我不在了,我希望你……”
“爸爸!别说了,我都知道!”
希尔德先生的话当然是温和的,充满了怜爱和柔顺,哪怕他说的事实再怎么是拜司坦德不愿意接受的,他也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不,我的儿子,你还是不明白。”
希尔德先生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一缕虚弱的光,蜜蜡烛火在他因为年迈而变得更浅的眼睛里晃了晃。
然而这温和的笑容更加招致了拜司坦德的气愤。
“爸爸,你告诉我。为什么爱丽丝不可以?我在和她一样的年纪里根本不懂得那些,她比我更有信仰,她也是希尔德家族的血脉,为什么她不可以?”
“儿子,教典不允许女性担任神职,你并非不知道。”
“可教典还不允许神职人员结婚!现在这些主教里还有几个是纯洁之身?规矩不也改了吗!这是性别歧视,这是落后的旧传统!”
拜司坦德几乎在咆哮,他的脸色差极了,眼睛像被打湿的紫罗兰。一旦他固执的父亲摆出一副虚情假意的受伤姿态去拉扯他时,他就下意识向后倾斜身子想要躲开他的触碰。
敏锐的牧师先生当然察觉到了他的拒绝,但他还是不由分说的,伸出手,轻轻捏住儿子的衣角。
“如果爱丽丝想要去神学院学习,我当然可以送她去,毕业后她可以进入别的系统,但是除了我们这里的。这是教典的规定,我……对不起,我没有能力改变。”
明明他只是轻轻捏住那一小片,拇指大小的单薄布料,可拜司坦德却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想要挣脱的勇气。
那是他的父亲,现在低头请求他的,从小到大一直敬仰的英雄……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前所未有的酸痛。
“……如果外面的人歧视我的妹妹,我会按照你……还有大哥说的,狠狠地踢那家伙的屁股。可我们作为家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她?爸爸,她难道不是你和妈妈的孩子吗!”
“新增的教典允许结婚神职人员,但是只允许男性。”
“别说了,爸爸,您再说下去我要生气了!”
“逃避是没有用的,这种行为可耻,又没有效果。我告诉过你很多遍,你现在就是我和你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希尔德家唯一的男孩,你应该继承我们希尔德家族六代人的努力,也只有你有资格继承。”
“不!别说了!什么唯一,什么男孩,女孩!那如果没有我呢?没有我怎么办!”
“没有如果,我和你妈妈有你,你是我们两个剩下的,唯一的儿子,爱丽丝是我们两个唯一的女儿,没有人能改变这个事实。”
即使把他们双方都把那个希尔德家真正的第一个男孩和继承者搬出来了,拜司坦德依旧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理喻!
“是,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现在和以后是您唯一的儿子,可这不代表您可以对您唯一的女儿那样不公!除了大哥,她才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希尔德家族六代人努力的成果,必须有人来守护……我失去过一个,现在我不能再拿你们的未来去试错。”
“那为什么爱丽丝就不能守护我们的家族呢?”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原来的那个话题,牧师先生低着头沉默了,拜司坦德喘着粗气靠在旁边的祭台上看他。却见他的父亲肩膀簌簌地晃动着,好像秋天的落叶在发抖一样,他看起来那么年迈,那么苍老,那么无能为力。
“……爸爸?”
拜司坦德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满怀愧疚地跪下去,回到他身边扶住父亲的肩膀。
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他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希尔德先生的脸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皱纹,脸上满是眼泪滑过的痕迹,他连悲伤都这么安静,怕凡人肮脏的琐事惊动他最爱的上帝。
“爸爸,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和您这样说话,我不该这样指责您和妈妈。”
他看见父亲鬓角被深色染发膏填补过的花白的头发,还有那陷在皱纹里的眼泪……他的内心一阵慌乱,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家人。
“百斯特,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无能为力,我改变不了。”
年岁渐长的父亲被年轻的孩子抱在怀里,沾着泪水的脸颊搁在他结实强壮的臂膀上。
如果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能长到拜司坦德的年纪,也会像这样健康强壮吧?
如果他还在,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会让他成为整个蒙斯特利最年轻的主教。他也根本不需要这样背叛他们的小女儿,逼迫他们的小儿子,他们每个人都会那么自由地长大,和自己爱的人选择自己最爱的生活方式……
“爸爸,您别这样。我们会想到好办法的,会的。”
拜司坦德侧过头悄悄摸了一下眼角,却瞥见了头上那闪闪发亮的圣像。他那好不容易因为父亲虚弱的眼泪而平静下来的心再次躁动起来。
他忍不住质问天上的祂。
为什么我的父亲这样虔诚恭敬,你却还要这样折磨他?
你不是说爱所有的人吗?
为什么偏偏把女人排斥出去?
我的妹妹不值得你的爱吗?
眼瞎耳聋的上帝!我不害怕,我恨你!
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死去的哥哥,我的小妹妹,他们到底为什么相信你?
就在他对着那高大整洁的圣像愤愤不平时,希尔德先生在他怀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叹息。
那声叹息凉凉的滑过他的灵魂,让年轻人义愤填膺的心灵再次变成一摊死灰。
“如果我成为主教……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如果当年我……如果我有权利,我的希尔没有去那片沙滩,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大海带走,塞西莉亚是不是就不会患上神经衰弱……?她现在被条鱼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啊!天呐,你告诉我,这样我是不是就不用这样邪恶地强迫我的百斯特,还有我的小爱丽丝,她是不是也能自由地追求她想干的事……我也不想做这样罪孽深重的父亲啊……我的神啊,您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办才能使您满意……”
不,这不是您不好,而是祂的错,是那些随意传递祂的意志的人的错!
规矩都是人制定的。都是那些该烧死的老不死们的傲慢导致的!
拜司坦德在心中骂了那些主教千遍万遍。但现在如何收场,他也毫无办法。
他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意愿去接受父亲传给他的家族责任,甚至还打着男女平等的旗号想把责任推给爱丽丝……而爱丽丝,她什么都不懂啊,她还那么小……凭什么要承担哥哥们推卸的责任?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她的哥哥!
可他又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和分担父亲的烦恼和痛苦。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希尔,即使他对他的印象也只剩下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但是他还是死死揪住那些蛛丝马迹想要质问谁。
如果希尔还活着,如果是他,他一定能撑起这个家吧……他从小就在教堂里长大,他是爸爸的小尾巴,是爸爸的小影子,是爸爸最得意的好学生,他一定会做的更好。
不,他一定也很痛苦……说不定,他根本搞不清热爱和习惯,他也会为了家人失去自由。
见鬼的,该死的上帝!
睁开你那昏昏欲睡的眼睛!
看看你在人间干的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