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应该出生!没有人爱你,你会报应的!”
那拿腔作调的外国人操着蹩脚的中文对楚生怒吼,他明显是个男人,却夹着嗓子装出一副妈妈的模样,简直令人作呕。
“我妈妈爱我,要不然我也走不到今天。只是你这种人,可怜虫,无可救药的狗屎蠢货,你敢把这些话说给你妈妈听么?哦对……你这种人估计都没有妈妈,因为你太恶心了,实际上你妈妈才不爱……”
对方气急败坏地把电话挂断了。
楚生不认识这个人,但是他知道,网络上的闲人很多,有人扒出了他的电话号码,就专门打电话来恶心他,搞的他都有点不想再用电子产品了。
很难想象他与这些垃圾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太可悲了。
楚生听电话的时候,莫尔斯基刚刚把一捆花苗搬回来,他要去后院松土,所以把花苗先放在了后门附近的空地上。
卢克?施密特的线上演讲一出,楚生成了真正的网络热点。
越来越多的人为楚生打抱不平,但硬币都有两面,他的个人信息也被全扒出来了,从营港到莫斯科,后来辗转到蒙斯特利的所有经历都被人整理出来,真真假假的混在一起挂在网络上。
事不关己的看客们一开始还窃窃私语,顾虑着隐私法和楚生的人权,但这场风暴明显比任何人设想的都更具摧毁力,对于那些本身就不怀好意的人来说,连楚生在中学时遭受的校园暴力都成了他们冷嘲热讽的谈资。
又一个陌生号码。
要接吗?
楚生本来是不打算接这个电话的,但他关声音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瞥见那个86开头的号码。
他犹豫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86开头的电话号来找他了。
鬼使神差似的,他按了绿色的那边。
“Hello?”
他的声音甚至在颤抖,哪怕是电信诈骗,或者广告推销。
也好,也好……
但可惜,找上门来的,是一只水鬼。
哪怕他把船划得再远,那只水鬼都能阴魂不散地抓住他的船桨,只要他一有松懈,就会被他连人带船整个掀翻,掐进水里。
“……楚生?X你的楚生。是你吧?是你!我还记得你说话的声音,真是,乖乖,一点儿都没变!”
那声音一出来,楚生就愣住了,整条细胳膊开始无意识地颤抖,手机没抓稳摔在餐桌上。
那男人冷冷地笑了一声,楚生听出来了,他还是老样子,酗酒,没命地抽烟。
“怎么?一和我见面,就摔手机啦?小兔崽子你真是能耐了啊?我供你读书,给你机会上学,十几年把你辛辛苦苦拉扯大,你以为很容易啊?你是走远了,走的可真远啊?好,好啊——连你亲爹都敢说扔就扔!”
甚至不需要免提,楚生就能听到他的声音。
一点就炸,歇斯底里的伥鬼。
他血缘关系上的父亲。
“我真后悔当年为什么要你这样一个婊子生的杂种,一个只会被别人当狗骑的软蛋怂包,一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个想男人想疯了的烂货?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跑到美国你就能出息了?我呸!崇洋媚外的狗汉奸!别忘了你永远是我的种,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你身上留着的还是老子的血!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给你逮回来!”
那副破烂嗓子里挤出一段短暂的笑声。
“你还给我拽什么洋文……怎么样?现在能说熟练了?那还不是得好好谢谢我啊?”
他咕囔着,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说,外国男人是不是更合你胃口?你们是不是一样的不要脸,蛇鼠一窝啊!你现在能大大方方地见一个爱一个了吧,哈巴狗一样摇着屁股把自己送上去?你小时候还给我告状说有人在班里欺负你,现在那些洋鬼子在学校干你你是不是感觉很爽了?也不和老师告状了?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你这种神经病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你还有脸来哭着找我,你贱不贱啊,现在被你那些洋鬼子好爸爸干爽了吧?反正你们一堆臭狗屎聚在一起也是互相传染了,你很受欢迎了吧,啊?欧美区大明星,甜心大宝贝儿?”
好吧,楚生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自己的联系方式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事儿居然能传的这么远,还好死不死能被这个人渣刷到。
“刚一开始我看那人就长得像你,试了试这电话居然真的打通了。哈,瞧你那不要脸的贱样儿,你现在是不是在艾滋病病房让给你接屎把尿的护士帮你接的电话啊,脸皮可真厚,还能听到现在?好啊,好啊,真不愧是我儿子,比我还那么不要逼脸!老子永远是你老子,还说什么和我断绝关系,你看看你自己能断吗?你化成灰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楚生的表情只剩下苍白,一连串的母语羞辱让他的语言系统直接停机了。
他涌上头的感性情绪让他想到很多恶心的,不好的,耻辱的事情,但理智又拼命阻止他。
别回忆!别自责!
他是受害者。
是么?他真的是受害者么?
那些图片和视频不是他自己提供的么?
为什么这个关注点会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他不是受害者么……
那些恶心的声音似乎离楚生越来越远,他气喘吁吁的抬起头,想要确认他还在蒙斯特利的小家里。
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白色的光圈,在他的视网膜上扩散开来,他张了张嘴,差点没忍住干呕的声音,一阵天旋地转,他失控地撞在桌子上。
“喂!人死啦?”
楚生抓紧手机:“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么?。”
“怎么,和你爹叙叙旧不好吗,还是我耽误你用屁股赚钱了,小王八羔子。”
“我妈怎么样?”
“你妈死了。”
哦,楚生都忘了,他们两个早就离婚了。
他不知道她的情况那才好呢。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混蛋。说那么多,你很生气啊?”
楚生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喉咙干涩地像是咽过撒哈拉沙漠的沙子。
于是他学着那种恶心的语气,把话还给他:
“你至于吗?算什么男人啊,我过成什么样儿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在外面随便拉过来一个男人都比你强,哦,对,我没爸,我爸早就死了,我就找别人当爹,我就喜欢找别人当爹,倒是你,你急什么,你就是排不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直接从他身后穿过来掐断了电话。
一下子,世界好安静。
风吹过窗帘,呼呼的拍着窗子。
楚生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恶心过。
你还是个男人吗?
这是十几年前那个男人对他经常说的,魔咒一样充斥在楚生的世界里。
他们离婚的时候,楚生原本是跟了妈妈的。
但是……
“你算什么男人,多大人了还跟着你妈吃奶!你知不知道你是个累赘,人家要有新家庭了。”
家,妈妈要有一个正常的家了。
没有这个混蛋儿子,混蛋前夫,她会幸福。
“你是我儿子,你要像个男人一样。”
楚生不是没有对他抱有希望。
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现如今他自己竟然也这样说了。
他身上有那个男人的血脉,那个男人肮脏的基因,他是畸形变异的病毒肿瘤……
他永远也……
永远也和他一样肮脏。
楚生盯着那个变回锁屏的手机,屏幕上他和奥里恩的合照在十几秒后熄灭。
再看不到什么后,眼泪才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的轮廓,狼狈,不争气,又那么可怜的落在地上。
莫尔斯基原本是回来取花的,但是他精心挑选的花苗已经被楚生踩烂了,留下一地的烂摊子。
楚生悄无声息地哭了一会儿,突然像个躁郁狂患者一样抓起手机把它砸墙上,屏幕摔得粉碎。
他疯了一样把身边的东西全部推开,又撕扯着手边一切能碰得到的东西,桌布,餐垫,折断的花苗……指甲因为暴力折断了半截,血溅在残损的花瓣上,他却毫不在意。
楚生在恨自己。
被推开的莫尔斯基能隐隐约约感受到那份摇摇欲坠的意识,他试探性地跪在楚生身边,伸出一只手去碰他的肩膀。